七月十九号,礼拜一,早上八点。
夜班刚下,陆时安白大褂还没脱,方子豪就举着手机冲进了医生办公室。
“陆哥!全院群!红头!名单上就你一个!”
“我看见了。”
“你看见了你还这么稳?”
“昨晚九点多就看见了,我在值班。”
“那你倒是激动一下啊!省赛!高端局!”方子豪把手机往他眼前一怼,“六边形战士要出征了,横幅我都想好了——”
“别想了。”
雷振华的电话就是这时候打过来的,三个字:“上来一趟。”
主任办公室。雷振华坐在桌子后面,端着那个搪瓷缸子。桌上一张A4纸,扣着。
“坐。”
陆时安坐下。
“上礼拜五院务会,定省赛的人。”雷振华说,“有人提了一句,是不是让普外出人。”
“谁提的?”
“谁提的不重要。”雷振华把那张纸翻过来,推到他面前,“唐院长没接话,让信息科打了这个。”
纸上是一张表。
《二〇二六年七月至二〇二七年六月,本院四十岁以下医师独立主刀例数》。
一共十几行。
第一行:急诊科,陆时安,八十七台。
第二行:普外科,韩征,二十六台。
再往下,十九台,十四台,十一台。
雷振华拿指头在第一行和第二行中间敲了两下。
“差六十一台。唐院长把这张纸往桌子中间一推,一个字没说。提那句话的人看了一眼,也就不吭声了。”
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放,“咚”的一声。
“会就散了。”
他又补了一句:“这张表是从手术麻醉系统里拉的,主刀那一栏签谁就算谁。搁在去年,这种表没人敢打——一台手术挂三个名字,谁知道到底是谁的手。”
陆时安明白他的意思。
术者与记录一致性核查,三月份他在急诊外科立的那条规矩,五月份成了全院的规定。从那以后,主刀栏里写的,就是站在台上的那个人。
这张表能打出来,是那条规矩打出来的。
陆时安看着第二行那个名字。
韩征。复印登记簿上签“普外科住院总”的那个人。十来天前,两个人在人事科门口,互相说了一声恭喜。
他把表推了回去。
“比什么?”
雷振华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扔给他。
《东岭省第八届青年外科医师临床技能大赛通知》。
省卫健委主办。四十岁以下,中级及以下职称。全省二十一个名额,十六个地市各一个,省属医院单列五个。澄州的名额,市卫健委让市属医院报材料,评完了,落在市中心医院。
通知后面附着报名表。职称一栏,他拿笔填了“主治医师”四个字。这四个字,他四天前才有资格写。
七月三十一号报到,八月一号到三号比赛。地点在南郊的省卫健委培训中心,封闭管理,吃住都在里头,住宿标准每晚两百以内,回来凭票报销。
比赛四项。
第一项,清创缝合。
第二项,显微血管吻合。
第三项,腔镜模拟操作。
第四项,创伤病例综合处置,一项占四成分。
他一项一项往下看。
看到第二项,停住了。
直径一毫米的模拟血管,端端吻合,在显微镜底下缝,限时三十分钟。
一毫米。
他见过的最细的吻合,是冯静在三号间接断指,指动脉,他在旁边拉了两个钟头的钩。他自己亲手缝过的最细的血管,也有三四毫米。
急诊外科,用不上显微镜。
第一项他不怕。第三项他练过。第四项,本来就是他天天在干的活儿。
第二项,他不行。
比赛要的是六边形战士。他是个缺了一个角的五边形。
雷振华看着他:“有难处?”
“第二项。”
“多难?”
“没做过。”
雷振华没说“那你加油”,也没说“没关系”。他把通知拿回去,拿红笔在第二项底下画了一道。
“知道了。你先回去睡觉。”
陆时安走到门口,雷振华又叫住他。
“小陆。”
“嗯?”
“这个比赛办了七届,咱们医院去过五回。”雷振华说,“最好的一回,第十一。”
他停了一下。
“我不是给你压担子。我是告诉你,去了,输了,没人笑话你。”
“要是赢了呢?”
雷振华愣了一下,拿搪瓷缸子冲门口摆了摆:“赢了再说。滚回去睡觉。”
走廊里,面板亮了。
【新委托(橙):省级青年外科技能大赛】
【报酬:经验、名望(预告)、装备】
【提示:本委托无法通过商城加速】
他盯着最后一行看了一会儿。
商城里那些技能书、镇定药剂,这一回全用不上。赛场上灌一瓶镇定药剂,跟运动员嗑药有什么两样。
能用的,只有那间白屋子。那是练,不算买。
他回到老鲁的顶楼,躺下,没睡着。
老鲁在天台上晾被子,听说了这事,把被子往绳子上一甩:“比赛?有奖金没有?”
“有证书。”
“证书能吃?”
“不能。”
“那你图啥?”
陆时安想了想:“图一个第二项。”
老鲁没听懂,摇着头下楼了,嘴里念叨:“读书人,脑子都不太好使。”
中午,他爬起来,进了模拟手术室。每天免费的那一个钟头。
白屋子里,他给自己载入了一个显微吻合的模型。一根一毫米的管子架在两个小夹子中间,细得像一根没煮过的挂面。
他夹起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针。
第一针,进针的时候手重了一点点,针尖把前壁挑穿,连后壁一起挂了进去。
重来。
第二针,线打上了,拉紧的时候,血管壁被勒出一道褶,管腔窄了一半。
重来。
一个钟头,他缝了七针,没有一针能用。
【技能:显微血管吻合(未入门)】
从屋子里出来,外头才过去一分钟。他坐在床沿上,看着自己的右手。
手稳二十一。这只手在肚子里剪过、缝过、止过多少血,他自己都数不清。可一到显微镜底下,它就是一只刚学会拿筷子的手。
那天晚上,他在医生办公室查了半宿的显微外科资料。十点多,赵凯发来一条消息:“陆时安,听说你要去省赛?要不要我帮你整理历届的考题?”
他回:“整理第四项的。第二项,我得自己想办法。”
办法在哪儿,他不知道。
方子豪凑过来看他的屏幕,看了两眼就开始挠头:“一毫米?陆哥,这玩意儿我们规培的时候连摸都没摸过。你要不……跟手外科借台显微镜?”
“借了也没人教。”
“冯老师啊!冯老师不就是手外出身吗?”
陆时安没接话。冯静手上的择期,这个月排得满满的,他张不开这个嘴。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早交班刚散,医生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三个人。
冯静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张表。柯嘉明跟在后面,怀里抱着一个半人高的纸箱子。老杜最后一个进门,端着保温杯,还在打哈欠。
冯静把那张表拍在他桌上。
“集训表我排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