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陆时安说。
曹振华点了点头。
“二十八。”他把这个数又念了一遍,像是在嘴里嚼了一下,“我二十八岁那年,还在管床。”
他没再往下说,侧过身子,把办公室的门让开了一半。
“进来坐坐?”
陆时安愣了一下。
分管医疗的副院长,请一个刚评上主治的住院医,进办公室坐坐。
他跟着进去了。
办公室不大,收拾得很干净。靠墙一排书柜,书柜里一半是医学书,一半是一摞一摞的文件盒,文件盒的脊背上贴着标签:学科评估,等级评审,质控数据,按年份排着,一年一个。
窗台上放着一盆文竹,叶子黄了一半。
曹振华给他倒了一杯茶,自己端着那个茶杯,在对面坐下了。茶叶放得太多,第一口就是苦的。
“今天的会,你没在。”他说,“雷振华应该都跟你说了。”
“说了。”
“说我翻那两份文件,翻了两遍?”
陆时安没说话。
曹振华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你们急诊的人,一个个的,嘴都快。”
他低头喝了一口茶。
“你们冯静报上来的那一沓材料,最后一页,是一个县医院的什么本子。”他说,“受伤到院几个钟头,到院开刀几分钟。”
“那一页,我也看了。”
屋里很安静,只有墙上那个挂钟,一格一格地走。
“小陆,我跟你讲一件旧事。”
陆时安把茶杯放下了。
“九年前,我当副院长第二年。”曹振华说,“那年医院要迎接省里的学科评估,重点学科,心内。评估里有一项硬指标,是导管室的设备。”
“那一年,急诊报上来一个申请,要一台床旁超声。十五万。”
“我压下来了。”
“十五万,挪给了心内的设备升级。那一年评估,心内拿了重点学科,全院都挺高兴。”
“心内那一年升级的设备,三百二十万。”他说,“差的就是那十五万。”
他停了一下,把茶杯转了半圈。
“那年冬天,急诊夜里来了一个老头,六十二岁,腰疼,疼得满头大汗。值班的医生按肾结石处理,打了止痛针,开了一个腹部超声的单子,超声科夜里就一个人值班,排队。”
“等了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以后,超声科的医生探头一放上去,腹主动脉瘤,已经破了。”
“推进手术室,没下来。”
陆时安坐在那儿,一动没动。
腰疼,满头大汗,按肾结石处理。
他想起去年秋天,干休所活动室里,那个说自己是“老寒腿”的邱老头。
邱老头的动脉瘤,没破。是他背着一台便携超声,蹲在活动室的沙发边上,一探头放上去看见的。
“要是那天急诊有一台床旁超声,”曹振华说,“值班的医生自己就能看。不用排队,不用等四十分钟。”
“我记了九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是在念一份质控报告。
可他端着茶杯的那只手,一直没放下来。
“后来那台床旁超声,第二年批了。”他说,“再后来,急诊一共有了三台。”
“可那个老头,是那一年的。”
“那一年的质控报告上,这一例写的是:病情危重,抢救无效。”曹振华说,“一个字都没错。”
“可那份报告上,没有那四十分钟。”
屋里又安静了。
挂钟走了一圈。
“你那份胸痛流程,”曹振华说,“首诊十分钟,床旁超声,看主动脉根部。”
“我今天在会上翻了两遍,就是在看那一行。”
陆时安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孟庆山。想起盛以宁手机屏幕上那条飘着的白线。想起那两块监护仪上差了四十六的两个数。
一台超声,一个探头。
九年前,那个老头没等到。
“我跟吕国栋,”曹振华忽然换了个话题,“是连襟。这个你知道。”
“知道。”
“去年你们手术组跟普外打的那一仗,我是站在他那边的。”曹振华说,“你们上报的数据,有几项,我让医务处卡过。”
他说得很直,一点都没绕。
陆时安看着他。
“我不是替他。”曹振华说,“我是替我自己。我当了十一年分管副院长,学科评估、等级评审、质控排名,年年都是我报。报上去的每一个数,都是我签的字。”
“我这些年,一直以为,数字是最干净的东西。”
“后来我才明白,数字干不干净,得看谁报,怎么报。”
他把茶杯放下了。
“下个月,市里的学科评估。”他说,“你们急诊外科的数据,我自己报。不经普外,也不经医务处。”
“怎么做的,就怎么写。”
他顿了一下,看着陆时安。
“你二十八岁,写的东西已经在全院墙上贴着了。”他说,“这是好事。可你要知道,从今天起,你写的每一条,都会有人一个字一个字地盯着。”
“写错一条,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
陆时安站了起来。
他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
他想说点什么,又想不出该说什么。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曹院长,那个老头,叫什么?”
曹振华抬起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姓钟。”他说,“钟守田。”
“他儿子后来来医院闹过,闹了半年。我没见他。”
“是我不敢见。”
他说完,站起来,把窗台上那盆文竹往窗户边上挪了挪,挪到了有光的那一块。
“我也是外科出身。”他背对着陆时安,“干了十五年胸外,四十三岁转去做管理。转的那一年,我跟自己说,以后我签的每一个字,都要对得起我在台上站的那十五年。”
“后来,我签得太多了。”
陆时安点了点头。
他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
走廊另一头,医务处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的灯还亮着。他走过去的时候,门缝后面有个人影动了一下,门轻轻地合上了。
面板在他眼前,轻轻地亮了起来。
【曹振华|好感+15(25)】
【提示:对方阵营成员脱离——曹振华】
他看着“脱离”两个字。
去年这个时候,他以为曹振华是站在墙那边的人。吕国栋的连襟,医务处的上级,每一次急诊跟普外过不去,这个人都坐在会议桌的另一头。
今天他才知道,那堵墙里面,也有一个记了九年的人。
他没有回急诊,走到行政楼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夏天的晚风从楼下吹上来,带着一股食堂的油烟味。他掏出小账本,翻到最后面空白的一页。
他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钟守田,六十二岁,腹主动脉瘤破裂,等超声四十分钟。九年前。
不是他的病人,不是他的账。
可他想记下来。
七月十五号,聘书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