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议会是七月六号开的，礼拜二。
头一天下午，冯静的手机响了。
她正在清创室里给一个手外伤病人做肌腱吻合，手上戴着手套，让护士把手机举到她耳朵边上。
“冯主任，我胡斌。”
那头的声音很和气。
“问一下，你们急诊今年的主治聘任，打算推几个？”
冯静手上的针没停。
聘任，归人事科管。医务处副处长，来问这个。
这个电话本身，就是一句话。
“一个。”冯静说。
“哦，一个……”胡斌顿了一下，“好，好，我就是问问。”
电话挂了。
冯静把最后一针打完，剪了线，对举着手机的护士说：“这个电话，你没听见。”
护士点点头。
后来陆时安知道这件事，是方子豪告诉他的。方子豪是听那个护士说的，那个护士是跟苗小葵说的。
急诊科就是这样，没有秘密。
评议会，陆时安没资格进。
那天下午三点，他在十二号间做一台阑尾，做完出来，五点多。雷振华已经坐在医生办公室里了，端着那个搪瓷缸子，脸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
冯静也在。
“开完了？”陆时安问。
“开完了。”雷振华说。
他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放，没放稳，茶水洒出来一片。
然后，他开始讲。
雷振华讲事情，是一边讲一边拍桌子的。拍一下，一个段落。
评议会在行政楼三楼的小会议室。唐远征坐中间，曹振华坐他左手边，人事科的苏科长管打分表，底下坐着十几个科室的主任，还有医务处、护理部的人。
二十七个人的材料，一份一份过。
过到急诊的时候，人事科的苏科长念了一遍打分：业务能力一栏，乘上学历系数以后，陆时安的总分，排在第十五。
十四个名额。
第十五。
“差多少？”有人问。
“差零点八分。”苏科长说。
零点八分。
雷振华拍了一下桌子：“我当时就想站起来。”
他没站起来。
因为唐远征先开口了。
唐远征什么都没说，从面前的文件夹里，抽出两份文件，放在了会议桌中间。
两份红头文件。一份是四月底下发的，一份是五月中旬下发的。
《关于在全院推行急性胸痛首诊双上肢血压及主动脉根部超声评估的通知》。
《关于推行手术记录术者与在台人员一致性核查的规定》。
落款，都是医务处。
起草人那一栏，写的都是：急诊科，陆时安。
“这两条，”唐远征说，“现在是全院在用。”
就这一句。
“你们知道最好笑的是什么？”雷振华又拍了一下桌子，“那两份文件，落款是医务处。医务处签字的那个人，是胡斌。”
“他就坐在医务处那一排，看着那两张他自己签过字的纸，脸跟那个茶叶一个色。”
冯静听到这儿，把手里的笔帽扣上了。
“吕国栋呢？”陆时安问。
“吕国栋坐在对面。”雷振华说，“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唐院长把那两份文件往桌上一放，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就一口。”
雷振华说，那一刻，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嗡嗡响。
雷振华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又拍了一下桌子：“你们是没看见，那一屋子的人，有一半的科室，这两个月墙上都贴着这两张纸。”
“心内科贴着，胸外科贴着，普外——”
他看了一眼陆时安。
“普外的手术室门口，也贴着。”
曹振华坐在唐远征左手边，把那两份文件拿过去，一页一页地翻。
他翻得很慢。
翻完了，他又从头翻了一遍，一句话都没说。
没有人再提学历系数。
苏科长低头在打分表上改了什么，改完了，重新念了一遍排名。
十四个名额。
陆时安，第二。
冯静一直坐在旁边，没说话，这时候开口了：“韩征呢？”
“第九。”雷振华说，“也进了。咱们急诊内科那个硕士，第十一，也进了。”
陆时安愣了一下。
雷振华看着他：“怎么，你以为是你死我活？”
“不是。”
“人家也是考过了的，论文也是真的。”雷振华说，“进了就是进了。”
陆时安点了点头。
面板在他眼前，一行一行地亮了起来。
【主治医师聘任评议：通过（第2名）】
【唐远征｜好感+5（65）】
【曹振华｜好感+10（10）】
他看着最后那一行，看了一会儿。
曹振华，零变成了十。
他没有赢任何人。十四个名额，他站在第二个位置上，不是因为把谁挤了下去。韩征在里面，急诊内科那个师兄也在里面。
他只是让那零点八分，变得没有人好意思再提。
方子豪从门口探进头来，一脸兴奋：“陆哥！第二！第二！”
“嗯。”
“第二名你还叹什么气？你这是凡尔赛！”
陆时安没理他。
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大半年前，转编考核，他是靠一台手术翻的盘。在考官面前，在所有人都看着的时候，找出一个藏着的梅克尔憩室。
这一回，他什么都没做。
他没进那个会议室，没说一句话，没找一个人。
替他说话的，是两张贴在别人墙上的纸。
冯静说得对。
上一回，是证明他能干。
这一回，是让别人不敢不给。
六点，人事科打电话来，让他去行政楼签一个聘任意向确认书。
他换下白大褂，去了行政楼。
三楼的走廊很长，灯是白的，两边的门都关着，门上挂着一块一块的牌子：院长办公室，副院长办公室，人事科，医务处。他走到人事科门口，门开了，里面出来一个人。
韩征。
两个人在门口碰了个正着。
韩征愣了半秒，然后先笑了，还是那种很客气的笑。他冲陆时安点了一下头。
“恭喜。”他说。
陆时安看着他。
那本登记簿，那个签批栏的空格，“科研用途”四个字，都还在他的小账本里，在他的时间轴上，在那个还没补上的缺口旁边。
可今天不是说那个的时候。
“恭喜。”陆时安说。
韩征的笑顿了一下，又点了一下头，从他身边走过去了。走出去几步，他掏出手机，一边走一边低声说着什么，拐进了楼梯间。
陆时安进人事科签了字，出来的时候，走廊尽头那扇门开了。
分管医疗的副院长办公室。
曹振华站在门口，六十出头，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个茶杯，像是出来倒水的。他看见陆时安，停了一下。
“小陆。”
“曹院长。”
曹振华看着他，看了几秒钟。
然后问了一句，很突然的话。
“你今年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