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
等的是什么，一个礼拜以后，他就知道了。
资格证，是国家发的。考过了，就有。
聘任，是医院给的。有了资格，不一定有。
六月二十一号，人事科在内网上贴出了今年的主治医师聘任方案。全院今年的名额，十四个。
报名截止那天，名单贴出来了。
二十七个人。
十四个位置，二十七个人。
陆时安站在医生办公室的电脑前面，把那份聘任方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评分表，一共五栏：业务能力、工作量、科研教学、医德医风、科室推荐。
业务能力那一栏底下，有一行小字：
“学历系数：本科1.0，硕士1.1，博士1.2。”
他盯着那一行字，盯了很久。
一模一样的一行字，大半年前卡过他一次。
去年十月转编考核，就是这一行。同样的分数，别人乘一点一，他乘一点零。他是靠着第三场的一台手术，靠着在“阑尾正常”的时候不下台，硬生生找出一个梅克尔憩室穿孔，才把那零点一的差距抹平的。
还是熟悉的配方，还是熟悉的味道。
方子豪在旁边看着那一行，骂了一句：“又来？这学历系数是不是焊死在咱们医院的表格上了？”
“焊死了。”陆时安说。
他往下翻那份报名名单。
急诊科报了两个：他，还有急诊内科一个硕士，比他高两届。
普外科报了五个。
名单翻到第二页，他的手指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韩征。普外科。硕士。住院总医师。
后面附着一行：SCI论文一篇，中文核心两篇。
陆时安看着“住院总医师”那几个字，眼前晃过一本厚厚的登记簿，和登记簿上那一行蓝色圆珠笔写的字：
“复印内容：出院小结一份。申请人：普外科住院总。理由：科研用途。签批栏：空。”
那一行，签的不是名字，是一个职务。
普外科的住院总，一年一换。从去年秋天到现在，只有一个人。
就是这个人。
病案室复印登记簿上签“科研用途”的，就是他。
方子豪凑过来看了一眼：“韩征？普外那个住院总？我知道他，嘴甜，会来事，吕主任最喜欢的那种。技术还行，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规矩上，有点松。”方子豪压低了声音，“他们科里的人说的，不是我说的。听说去年评优，吕主任把他排第一，他们组里有人不服，最后也没人敢吭声。”
陆时安没接话。
他把名单关了。
那天下午，他在住院楼的电梯口碰见了韩征。三十出头，个子不高，白大褂熨得挺括，胸口插着两支笔。韩征看见他，先笑了，笑得很客气，点了一下头。
电梯门开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进去，一路没说话。韩征在六楼普外下了电梯，出门前又回头冲他笑了一下。
这一回，他没有慌。
去年转编的时候，他慌过。慌到半夜睡不着，慌到去充了两千二百块钱的点数，进模拟室里一遍一遍地练腔镜打结。
这一回，他没有去找任何人。
没去找雷振华，没去找唐远征，没问盛以宁一句她爸是不是认识人事科的谁。
上个礼拜天，在干休所下棋，老头吃了他一个车，忽然问了一句：“聘任的事，要不要我给你们唐院长打个电话？”
“不用。”
老头看了他一眼，把那个车放回布袋里：“好。”
然后接着下，又赢了他一盘。
他只做了一件事。
那天晚上，他在值班室里，拿出一张A4纸，把自己这一年的东西，一条一条列了出来。
手术组成立以来，他参与的手术，二百三十一台。主刀，八十七台。术后并发症，三例，发生率百分之一点三；三例都在《术后异常升级单》上有记录，三例都没有进一步加重。
同期普外是多少，他没写。那是别人的数，不该出现在他的表上。
发表的论文，一篇。
院前救援：去年九月，农贸市场顶棚垮塌，二十七个伤员；腊月，澄鹤高速团雾，一级响应。
飞刀：青石县人民医院，多机构执业备案，两次，参与手术三台，乡镇义诊一次。
科内制度：他提出、并已落实的，两条。《术者与记录签字一致性核查规定》，《急性胸痛首诊双上肢血压及主动脉根部超声强制项》。第三条，《术后异常升级单》，已经在科里执行了两轮。
最后，他从背包里拿出一张复印件，订在了那张表的最后一页。
是青石县医院那个“时间本”的第一页。
四月三号，罗长贵。受伤—到院，三小时十分。到院—开腹，四十一分钟。
底下是后来记的十几行，一行比一行短。
第二天早上，他把那份东西，交给了冯静。
冯静坐在办公室里，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看。
她看得很慢。看到并发症那一行，她拿笔在“三例”底下画了一道。看到那一页“时间本”的复印件的时候，停了很久。
“你自己不交？”
“您替我交。”陆时安说，“我不去找人。”
冯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科室推荐意见表，拿起笔，当着他的面，写了一行字。
就一行。
她写得很快，写完了，没给他看，把那张表对折，塞进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连同他那几页东西一起，封了口。
她又拿起笔，在封条上骑缝签了自己的名字。
“冯老师，您写的什么？”
“不许问。”
面板在他眼前，一行一行地亮了起来。
【提示：本次事件与第一卷“转编”高度相似——判定为“重复关卡”】
【提示：重复关卡的通关条件，与上一次不同】
【获得物品：科室推荐意见（密封）｜内容：不可查看】
重复关卡。
他看着那几个字。
去年那一关，他是怎么过的？
第三场，一台手术，一个梅克尔憩室。他在考官面前，把一台所有人都以为要结束的阑尾，硬生生做成了一台首领战。
那是证明。
证明一个科聘的，一个本科的，一个临时工，也能干。
这一回呢？
通关条件，跟上一次不一样。
他不知道哪里不一样。
他只知道，四月份他在复盘会上交的那份胸痛流程，前两个礼拜，已经从急诊科的墙上，贴到了心内科、胸外科和全院每一个分诊台的墙上。
冯静拿着那个档案袋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了。
她回过头，看着他。
“这一次不一样。”她说。
陆时安看着她。
“上一次，你是在证明你能干。”冯静说，“这一次，你得让别人不敢不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