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五号,礼拜二,早上九点。
成绩是九点整放出来的。
陆时安九点的时候正在清创室里,给一个被狗咬了的小孩冲伤口。小孩哭得撕心裂肺,他妈在旁边按着,他拿着冲洗器,一边冲一边哄:“再冲三下,三下就好,叔叔不骗你。”
冲了十几下。
九点二十,他从清创室出来,摘了手套,洗了手,才掏出手机。
查分的网页卡了三次。第四次,页面跳出来了。
基础知识:64。
相关专业知识:61。
专业知识:72。
专业实践能力:68。
合格线:60。
四门,全过。
他站在走廊上,看着那四个数,看了很久。
不算高。一个七十二是最高的,一个六十一,只比线高了一分。
那一分,差一点,他明年就得再考一门。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回清创室把刚才那个小孩的伤口又看了一遍,开了狂犬疫苗和免疫球蛋白的单子,交代他妈什么时候来打第二针。
然后,才回了医生办公室。
办公室里已经炸了。
方子豪不知道从哪儿比他先知道了分数,把成绩截图发到了科室群里。发一张,不够,又发一张。一上午,他发了三十遍。
每一遍后面都跟着一句话:
“陆哥上岸了!!!”
“四门全过!!!”
“相关专业知识六十一,压线过,这叫什么?这叫精准!”
蒋红梅在群里回了一句:“再刷屏我把你踢了。”
方子豪秒撤回,过了一分钟,又发了一张。这次后面跟的是:“最后一张,最后一张。”
苗小葵在群里发了一个放烟花的表情。
赵凯私聊他,就两个字:“恭喜。”
隔了一会儿,又来一条:“我今天夜班,第一份病程晚点发你。”
冯静是中午查完房来的。
她站在他的桌子旁边,拿起他桌上那张手写的分数条,看了一眼。
她看的是那个六十一。
“这一分,”她说,“是你在两台手术中间翻出来的。”
她把分数条放下,走了。
陆时安看着那张条子,想起更衣室那条长凳,想起许朵朵那句“在手术室门口背手术啊”,想起三本拆开的《外科学》。
一分。
是在那四十分钟一次的缝隙里,一页一页翻出来的。
下午两点,老孙的电话打过来了。
老孙这礼拜休假,在家陪老婆。
电话一接通,第一句话就是:
“多少分?”
“六十四,六十一,七十二,六十八。”
那头安静了。
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老孙的声音传过来,闷闷的:
“比我当年高。”
陆时安愣了一下:“您当年多少?”
“六十,六十,六十一,六十。”老孙说,一个字一个字,说得理直气壮,“一分都没多。”
陆时安握着手机,差点笑出声。
“四门加起来,”老孙说,“我比你少了二十四分。可我也过了,照样当了十年主治。”
“小子,分数是敲门砖。门开了,砖就扔了。”
电话挂了。
面板在他眼前,一行一行地亮了起来。
【主线委托·晋阶|阶段1:资格考试——完成】
【资格证书:待发放】
【提示:晋阶试炼·结算条件②——资格已取得,聘任待完成】
他盯着“聘任待完成”那几个字,把面板关了。
那天晚上七点,他下了班,在更衣室换衣服。
手机震了一下。
盛以宁。
“成绩出来了。”
不是问句。
他回:“出来了。”
“走。”她说,“去那个地方。”
她在东门口等他,还是那辆旧白车,右边后视镜上缠着透明胶。
车往城北开。开了二十多分钟,开进一片老城区。窄街,老槐树,两边是低矮的门面,卖五金的,修鞋的,配钥匙的。
车停在一所中学的后门对面。
一家小饭馆。门脸窄得只放得下一张桌子,门楣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招牌:老四川。
“这就是那个地方?”陆时安问。
“下车。”
饭馆里只有六张桌子,墙上贴着手写的菜单,墙角的电视机正在放新闻。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板娘从后厨探出头来,看见盛以宁,嗓门一下子亮了:“宁宁!好久没来了!”
宁宁。
陆时安看了她一眼。
盛以宁的耳朵有点红,没理他,径直走到最里面那张桌子前坐下了。
“老样子?”老板娘问。
“老样子。”盛以宁说,“多加一份辣子鸡。”
老板娘又看了一眼陆时安,上上下下地打量,眼睛越来越亮:“这个……是?”
“同事。”
“同事啊。”老板娘拖长了声音,“宁宁从上初中就来我这儿吃,吃了十几年,带同学来过,带她爷爷来过,就是没带过同事。”
“阿姨!”
老板娘笑着钻回后厨去了。
菜上来了。辣子鸡,水煮牛肉,麻婆豆腐,一盘干煸四季豆。每一盘都是红的。老板娘又端来一盘拍黄瓜,往陆时安面前一放:“送的。你要是吃不了辣,拿这个压一压。”
盛以宁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块辣子鸡,吃得面不改色。
“我初中在对面那个学校。”她说,“下午练完拳,就来这儿吃一碗面。这儿没人知道我爸是谁。老板娘只知道,我是那个吃辣吃得比她老公还狠的小姑娘。”
“我爸从来没来过这儿。”
“你是第一个。”
她说完,低头吃饭,没再看他。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那天在公交车上,你说你怕你一问,我就得解释。”
“在这儿,什么都不用解释。”
陆时安夹了一块辣子鸡,辣得眼泪都出来了,还是一口咽了下去。
结账的时候,他抢在她前面,把手机伸了出去。
二百零六块。
“我请。”他说。
盛以宁看着他,没拦。
收钱的是老板,一个话不多的老头,一边在柜台后面的账本上记了一笔,一边说了一句:“宁宁上学那会儿,都是自己掏钱,零钱攒一把,一个钢镚一个钢镚地数。”
那天夜里,他回到老鲁的顶楼,把小账本掏了出来,翻到欠人账那一页。
第一行,是去年秋天改的:欠盛以宁,一顿饭。
他看着那一行,看了很久,然后拿笔,划了一道。
【小账本·欠人账:欠盛以宁,一顿饭——已还】
他把本子合上,放在枕头边上。
第二天下午,人事科打来了电话。
打电话的是人事科的一个科员,说话客客气气的,先恭喜他考过了,然后说,今年全院主治聘任的报名,下个礼拜开始。
“资格有了,”科员说,“聘不聘,还得排。”
陆时安问:“那我现在该做什么?”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说了一个字。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