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里很暗,只有仪表盘的一点绿光。
开车的是县医院的一个司机,五十来岁,耳朵有点背,一路开着收音机,放的是地方戏,咿咿呀呀的。
陆时安没马上答。
他看着窗外。山路一边是黑黢黢的山壁,一边是看不见底的沟,车灯照出去,只有一截路。
“去年,”赵凯又开口了,声音很低,“食管破裂那回,你垫了三百八十六块钱的CT,把人救回来了。你要是往上报,说我拦着不让做检查,我那时候就完了。”
“后来我排你的夜班,把你考试那几天全排满。你知道是我干的。”
“再后来,我实名举报你。”
他停了一下。
“坏死性筋膜炎那回,你在复盘会上,一个字都没提我以前那些事。”
“我一直想问。”
“你为什么不举报我?”
陆时安转过头,看着他。
“举报你,”他说,“我能得到什么?”
赵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被处分了,被开除了,那个食管破裂的病人能好得快一点?”陆时安说,“我的夜班能少一个?我转编能多一分?”
“什么都得不到。”
“那我费那个劲干什么。”
赵凯低下头,看着自己抱着的那个背包。包里那袋他妈装的煮鸡蛋,一个都没吃。
车过了一个弯,收音机里的戏唱到了一个高腔。
陆时安又开口了。
这一回,他说的是真话。
“你那次举报我,是因为你怕。”
赵凯的身子僵了一下。
“你怕转不了编。怕你表哥在你身上花的那些人情,全打了水漂。怕你爸妈在老家跟人说起你,说不出口。怕你快三十了,还是一个院聘,一年一签,签不签,看别人脸色。”
“你看我一个科聘,一个临时工,窜得那么快,你怕你连我都不如。”
车里安静得只剩下发动机的声音和那咿咿呀呀的戏。
赵凯没吭声。
过了很久,他的肩膀往下一塌。
“……嗯。”
就一个字。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我爸在老家县城的水泥厂,下岗十来年了。我妈在超市理货。我这个院聘,是我表哥托人弄的。我妈逢人就说,我儿子在市里当医生。”
“她不知道院聘是什么意思。我也没跟她说过。”
“我也怕。”陆时安说。
赵凯抬起头。
“我怕的东西,跟你不一样。”陆时安看着窗外,“我怕我爸那条腿,我这辈子都治不好。我怕哪天又来一个罗长贵,我还是留不住。我怕我拼了命往上爬,爬到一半,有人跟我说,你不配。”
“我也怕。”
“只不过,我怕的时候,不去举报别人。”
赵凯看着他,眼睛红了。
他把头转过去,对着窗户,很久都没再转回来。
车下了山,上了高速,远处能看见澄州的灯了。快十点的时候,车停在了市中心医院的东门口。
赵凯忽然开口了,声音还有点哑。
“我下礼拜五,讲第一个病例。”
“讲什么?”
“就讲那个夹层。”赵凯说,“孟庆山。”
陆时安看了他一眼。
“想好了?”
“想好了。”赵凯说,“我自己漏的,我自己讲。”
面板在陆时安眼前,轻轻地亮了一下。
【赵凯|好感+20(35)】
他把小账本从口袋里掏出来,借着仪表盘的那一点光,翻到欠人账那一页。
那一行还在:赵凯:胸痛流程里,缺了一条。
那一条,四月份就补上了。现在,胸痛病人进门十分钟之内,两只胳膊的血压,全院都在量。
他拿笔,在那一行上,划了一道。
【小账本·欠人账:赵凯(已划掉)】
赵凯在旁边看着他划,没问划的是什么。
下个礼拜五,晚上七点半,交完班,急诊科示教室。
人来得比平时多。急诊内科、急诊外科、护理组,二十几个人,还有几个规培生,挤在最后一排。
赵凯站在投影仪旁边,手里捏着一个翻页笔,手心里全是汗。
第一张片子,只有一行字:
《一例急性主动脉夹层的首诊延误——我漏了什么》
底下,是他自己的名字。
方子豪坐在第二排,小声跟苗小葵嘀咕:“这是什么大型公开处刑现场……”
苗小葵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赵凯开始讲。
雷振华端着搪瓷缸子坐在最后面,老孙坐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
他讲得很慢,一张片子一张片子地往下翻。早上七点零二分,病人进门。七点十五,心电图。七点半,阿司匹林,氯吡格雷。十点半,背痛。十二点,腰痛,腿麻。他在病程上写的“考虑体位相关”。
那一行字,他没删,原样放在了片子上。
再往后,是两块监护仪的照片,左边八十二,右边一百二十八。再往后,是盛以宁那天拍下来的那段超声,升主动脉里那一条飘着的白线。
“我当时写下‘撕裂样’三个字,”他说,“然后我往排第一的那个病上靠了。”
“我没量两边胳膊的血压。”
“我没查D-二聚体。”
“病人的爱人跟我说,他背疼、腰疼、腿麻,疼痛在往下走。我跟她说,是躺久了。”
示教室里没有一点声音。
讲到最后,他翻到最后一张片子。
片子上只有一句话。
“我漏了。”
他站在投影仪的光里,看着底下坐着的那些人,脸是白的,可腰挺得很直。
过了几秒,卢慧在前排慢悠悠地举起手。
“那个D-二聚体,”她说,“你现在知道,阴性的时候,能不能排除夹层吗?”
赵凯想了想:“不能完全排除。高危的病人,阴性也要做影像。”
“嗯。”卢慧点点头,把手放下了,“下礼拜五,还是你讲。”
就这一句。
底下有人小声笑了。方子豪压着嗓子:“这是让他连载啊。”
散会的时候,冯静从最后一排站起来,往外走,路过赵凯身边,停了一下,什么都没说,走了。
赵凯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愣了半天。
陆时安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冯静要是觉得不行,连停都不会停。
那天晚上,他收到郭大年的一条短信。
“那个农妇,病理出来了。颗粒细胞瘤,早期。能分泌雌激素,所以绝经了还出血。切干净了。”
后面又补了一句:
“你那个徒弟,替我谢谢他。”
陆时安把这条短信转给了赵凯。
过了很久,赵凯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然后又发来一条:“周五那个病例,你觉得我讲得怎么样?”
陆时安想了想,回了两个字。
“及格。”
隔了一分钟,他又补了一条:“比我第一回讲病例的时候强。”
五月过去了。
六月中旬,成绩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