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安没有马上答。
他把那四段肠管,一段一段地摆在无菌巾上,摆成一排,像是把一道题的条件一条一条抄在草稿纸上。
然后他开口了。
“孤零零的,一个一个缝。”
他一个一个指过去:空肠起头那一个,回肠下段那一个,再往下隔了四十公分的那一前一后两个,还有藏在系膜脂肪里、差点漏掉的那一个。
五个。
“边上修一修,修到新鲜出血为止。横着缝,两层。横着缝,肠腔不变窄。”
老孙没说话,看着他指的地方。
“空肠上那两个,挨得太近,一个在前壁,一个在系膜侧。”陆时安说,“分开缝,两道缝线一收,那一截就细了,以后吃东西要卡。”
“把两个孔中间那一点肠壁剪开,两个洞连成一个洞,修整齐了,再横着缝一道。”
“一道,不是两道。这样缝完,肠腔跟原来差不多宽。”
老孙的眼睛动了一下。
“回肠中段这四个。”
陆时安的手指停在那一截上。四个孔,挤在不到二十公分的地方,系膜上顶着一个紫黑色的血肿。
“缝不了。”他说,“四个孔全缝上,这一截肠子就成了一截扎了四道绳的布袋子。而且系膜上这个血肿,底下的血管伤没伤,现在不知道。血管要是伤了,这一截的血供跟不上,缝得再好,过两天也会烂。”
“切。”
“切多长?”老孙问。
“两边各留出三到五公分正常的肠管。”陆时安说,“二十二公分左右。切完端端吻合。”
“系膜上的血肿呢?打不打开?”
“打开。”陆时安说,“每一个都打开。不打开,看不见底下的血管在不在出血。”
“结肠?”
“还没看。缝完小肠,结肠从头到尾过一遍。”
十二号间里静了几秒。
老孙看着他,那双眼睛在口罩和帽子中间,看不出什么表情。
然后他点了一下头。
就一下。
“行。”
他把吸引器换到左手,右手拿起了一把拉钩。
没有再问第二个问题。
陆时安低下头,开始干活。
先是那五个孤零零的孔。
修边,出血,横着缝。第一层全层,间断缝合,针距三毫米。第二层浆肌层,把第一层埋进去。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
藏在系膜脂肪里的那一个,他缝之前又拿盐水冲了一遍,看清楚边缘,才下的针。
每缝完一个,老孙就拿生理盐水冲一下,看看有没有漏。
不漏。
然后是空肠上那两个挨着的孔。
他拿组织剪,把两个孔中间那一小条肠壁剪开。两个洞,变成了一个斜着的长口子。修整齐,横着缝。
缝完以后,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那一截肠管,估了一下肠腔的宽度。
够。
“能过两个指头。”老孙在对面说。
这一句,他说得很轻。
然后是回肠中段。
系膜上那个紫黑色的血肿,他拿剪刀剪开一个小口,吸引器伸进去,吸掉里面的积血。底下的系膜血管露出来了,一根小的分支被刀擦破了,在往外渗。
结扎。
旁边还有一个小一点的血肿,也打开,底下没有活动性出血,他冲干净,没动。
他在那四个孔的两边,各往外量出四公分正常的肠管,看了一眼肠壁的颜色,粉红色的,蠕动也在。
两把肠钳,夹住两头。
系膜,一段一段地钳夹、切断、结扎。
切下来的那一截肠管,二十二公分,放进弯盘里。四个破口在上面排成一串,像是被人拿锥子扎过。
“送病理?”许朵朵问。
“送。”
台头的老杜伸着脖子往弯盘里看了一眼:“你们外科的,一晚上切下来的肠子,比我一年吃的腊肠都长。”
没人笑。可屋里那股绷着的劲儿,松了一点。老孙在口罩后面,好像哼了一声。
他看了一眼留下来的两个断面。断面上的血是鲜红的,一滴一滴往外冒——血供是好的,能接。
然后是吻合。
他把两个断端对齐,系膜侧对系膜侧,先缝后壁,再缝前壁。里面一层全层连续,外面一层浆肌层间断。
面板在他眼前闪了一下。
【词条【严丝合缝】:生效——吻合口张力、血供判定辅助】
他的手很稳。
一针,一针。针距,边距,每一针都一样。缝完以后,他捏着吻合口,轻轻地挤了挤两边的肠管,看着肠内容物从这边推到那边。
通的。不漏。
系膜的缺口,缝上。
然后是结肠。
从盲肠开始,升结肠,横结肠,降结肠,一路摸过去,看过去。
降结肠中段,浆膜上有一片青紫色的挫伤,巴掌大。他仔细看了很久,又拿手指轻轻地按了按。
没有穿透。只是浆膜和浆肌层挫了。
“浆肌层加固。”他说。
几针下去,那一片挫伤被缝线收拢起来,包好了。
最后,大量温盐水冲洗。
一千,两千,三千,四千。
冲到吸出来的水是清的为止。
左侧腹、盆腔,各放一根引流管,从腹壁上另外戳两个小口引出来。
面板在他眼前,一行一行地亮了起来。
【击杀:多发小肠穿孔合并肠系膜血管损伤(Lv.38|精英)】
【处置:单纯修补×5|合并修补×1|肠段切除22cm+端端吻合×1|系膜血管结扎×2|结肠浆肌层加固×1】
【经验+1,000|功勋点+800】
【掉落:紫色·血管镊(精细操作+2)】
【晋阶试炼:术中部分——已完成|术后判定:进行中】
陆时安看了一眼那几行字,没有多停。
紫色的血管镊。上个月是紫色的肠钳,这个月是镊子。他那个破器械盒,快凑成一套了。
“第五个单位不用输了。”老杜说,“血压一百一十。”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
老孙也在看他。
两个人隔着手术台,对视了一眼。
“关腹吧。”老孙说。
腹膜,白线,皮下,皮肤。
关皮的时候,老孙把拉钩交给了器械护士,自己往后退了一步,就那么站着,看他一针一针地缝。
关到最后一层的时候,台头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老杜,看了一眼监护仪,又看了一眼刚回来的血气单,慢悠悠地报了一串数:
“体温,三十六度四。”
“酸碱度,七点三三。”
“出血,一千四。输了四个单位。”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一个钟头五十一分。”
“没超我给的两个钟头。”
陆时安听着那几个数,手上的针没停。
三十六度四。七点三三。
低体温,酸中毒,凝血病。
三联征,一个都没凑上。
九天前,青石县医院那间开着三十度空调的手术室里,三样全齐了。
今天,一样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