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皮之前,许朵朵念了一遍核查:病人姓名,邹宇;手术,剖腹探查;血,六个单位,已经到了两个。
老杜说:“麻醉可以。”
老孙说:“开始吧。”
十二点三十二分,切皮。
上腹正中,从剑突下面一直往下,绕过肚脐,切到脐下四指。刀伤在左上腹、在脐右、在左腰背,谁也不知道刀尖在里面走了多远,口子必须开得够大,大到每一寸都看得见。
皮肤,皮下,白线。
腹膜打开的那一下,血就涌了出来。
暗红色的,混着血块,一下子漫到了切口边上。
“吸引器。”
两根吸引器同时伸进去,吸引瓶里的刻度一格一格往上涨。
五百。八百。一千。
“一千二。”巡回护士报数。
血还在往上冒。不是渗,是冒,一股一股的,从左边深处的什么地方往外涌。
陆时安没有去数伤口。
第一件事,从来不是数伤口。
是止血。
他把左手伸进腹腔,顺着血涌出来的方向,往左边、往深处摸。肠管在他指缝间滑过去,温的,软的,一截一截。
摸到了。
左侧的小肠系膜根部,有一个地方,血是一股一股往外喷的,喷在他的手套上,一下一下,跟着心跳的节奏。
一根动脉分支,断了。
他用食指和中指,把那个地方死死地压住。
血不喷了。
“纱布垫。”
纱布垫塞进去,压在他手指的周围。他慢慢地把手指挪开一点,看准了那根断了的血管的断端。
“血管钳。”
许朵朵把钳子拍进他手里。
一钳下去,夹住了。
“丝线,结扎。”
他打结。一个,两个,三个。
手腕往外一翻,线头立了起来。
剪线。
松开钳子。
不喷了。
整个腹腔里,最凶的那一股血,止住了。
“血压?”
老杜在台头:“八十八,五十六。输到第三个单位了。等两分钟,会上来。”
陆时安这才抬起头,看了一眼对面。
老孙站在一助的位置上,一只手拿着吸引器,一只手扶着拉钩。从切皮到现在,他一句话都没说。
刚才血最凶的那几秒,陆时安看见老孙的左手动了一下,往前伸了半寸,又收了回去。
就半寸。
然后他就一直拿着那根吸引器,一动不动。
去年七月,陆时安第一次主刀,一台阑尾,也是老孙站在对面。那天老孙话多得能把人淹死:切口偏了,线头留长了,你那个手腕抖什么抖。
今天,一个字都没有。
“开始探查。”陆时安说。
从头开始。
胃,前壁,好的。他把胃结肠韧带打开一个口子,伸进去,看胃的后壁。左上腹那一刀,最怕的就是扎穿了胃的后壁,漏在小网膜囊里,前面看不见。
后壁也是好的。
脾,完整。肝左叶,完整。
左边腰背那一刀,在腹膜后面,左肾的外侧,有一个不大的血肿,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在长,尿管里的尿也是清的。
“不动它。”他说,“不长,就不打开。打开了,压着的血反而止不住。”
老孙点了点头,没吭声。
然后是小肠。
从屈氏韧带开始。
小肠的起点,藏在横结肠系膜底下。他把横结肠往上一翻,找到那个地方,用两只手捧起第一截肠管,开始往下捋。
一段一段地捋。
捋一段,看前壁。再翻过来,看后壁,看系膜那一侧。
刀扎进肚子里,肠子是折叠着的,一层压着一层。一刀下去,能同时穿过好几层肠管。一个刀口,能在肠子上留下三个、四个洞。
而且那些洞,不一定都在你一眼能看见的地方。系膜那一侧的洞,藏在脂肪和血肿里,不翻过来,根本看不见。
第一个孔,在空肠上,离屈氏韧带三十公分。前壁,一个小小的破口,边缘有点外翻,黄绿色的肠液正往外渗。
“一。”陆时安说。
他拿一把无损伤钳,轻轻夹住破口两边,做了个标记,接着往下捋。
第二个,第三个,就在同一段肠管上,挨得很近,一个在前壁,一个在系膜侧。
“二。三。”
再往下。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
四个孔,在回肠中段,挤在一起,前前后后不到二十公分。那一段肠管的系膜上,还有一个核桃大的血肿,紫黑色的。
“四。五。六。七。”
十二号间里没人说话,只有他的声音,一个数,一个数。墙上的钟走过一点,老杜在台头低声报了一句:“体温三十六点四,液体都是加温的。”
他不打哈欠了。
许朵朵递钳子的手,停在半空。她在手术室里递了十几年器械,谁的缝线丑,谁的手抖,她全知道。今天,她一个字都没说。
第八个,在回肠下段,一个孤零零的小孔。
第九个,第十个,隔了四十公分,又是两个,一前一后,像是同一刀穿过去的。
他捋到回盲部,又翻回来,把整根小肠从头到尾再过了一遍。
在第三段和第四段中间,一个被系膜脂肪挡住的地方,他又找到了一个。
很小,米粒那么大,要不是肠液一点一点往外渗,根本看不出来。
“十一。”
三刀,十一个洞。
左上腹那一刀往下斜着走,穿过了一堆叠在一起的肠子;脐右那一刀,又扎穿了另外几层。刀没有扎到大血管,已经是这个孩子命大了。
面板在他眼前,一行一行地亮了起来。
【多发小肠穿孔合并肠系膜血管损伤|Lv.38|精英】
【病灶完整度:100% → 70%】
【词条【一眼红黄绿】:不适用】
【技能【损伤控制外科(精通)】:判定辅助——当前生命体征允许确定性处理】
判定辅助。
生命体征允许,不用分两次做,可以一次把所有的洞都处理完。
他看了一眼台头的监护仪。血压一百零二,六十四。第四个单位的血正在往里走。
十一个孔。
分布在四段肠管上。
有的孤零零一个,有的挤成一堆。
每一个都能缝。
可是全缝上,行不行?
挨得太近的孔,一个一个缝过去,肠腔就会一点一点变窄,术后排不下去,就是梗阻。切掉一段再接上,又多了一个吻合口,吻合口多一个,漏的风险就多一分。
“零并发症”。面板上那几个字,他没忘。
可他也知道,不能为了那几个字,去做一个对病人不对的决定。
他盯着回肠中段那一截。四个孔,挤在不到二十公分的地方,系膜上还顶着一个血肿。
他正在想,对面一直没出声的那个人,开口了。
“小子。”
老孙的声音不高,也听不出什么情绪。
“这个数目,你打算怎么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