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〇的预警很短：男，二十多岁，腹部、腰部多处刀伤，神志清，血压偏低，十分钟到。
陆时安放下电话，只说了一句：“抢救室一床，备血，叫老杜。”
护士已经在推床了。
十一点五十二分，救护车停在门口。
担架推进来的时候，上面的人还在动。他穿着一件黄色的外卖服，胸口的平台标志被血浸成了黑红色，头盔还扣在脑袋上，带子没解。
“头盔摘了。”
头盔摘下来，是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嘴唇发白，额头上全是汗。
“叫什么名字？”
“邹……邹宇。”
“多大？”
“二十四。”
他一边回答，一边拿手去抓陆时安的袖子，抓得死紧，嘴里一直在念叨一句话：“我的车……我的车还在那儿……”
“车丢不了。”陆时安说，“你先别动。”
外卖服剪开。
三处刀伤。
左上腹，肋弓下面一点，一个两公分的口子，边缘整齐，还在往外渗血。
肚脐右边，一个一点五公分的口子。
翻过身，左侧腰背部，第十二肋下面，又一个。
监护仪上：血压九十二，六十。心率一百二十二。
陆时安从兜里掏出那个黑色的盒子，把探头插在手机上。盛以宁那个掌上超声，他还一直带在身上。
莫里森窝，一条黑色的液性暗区。
脾肾之间，一片黑。
盆腔，也有。
“腹腔有积液。”他说。
刀扎进肚子，腹腔里有血，血压往下走，心率往上蹿。
这是一台没得商量的剖腹探查。
“交叉配血，先备六个单位。两路静脉，快。尿管。”
护士一样一样往下做。
担架旁边，小邹的手机一直在响。响一阵，停了，又响。
陆时安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不是人名，是一个外卖平台的号码。
护士接起来，按了免提。
一个甜甜的电子女声在抢救室里响起来：“骑手您好，您当前有一笔订单已超时，请尽快完成配送，超时将影响您的服务分……”
护士手一抖，把电话挂了。
没有人说话。
小邹躺在床上，眼睛看着天花板，嘴唇动了动：“那一单……是个麻辣烫。”
门口进来两个穿警服的人，是派出所的。一个年纪大一点的警察站在门边上，小声跟护士打听情况，另一个拿着本子，等着问话。
“能问吗？”
“问两句。”陆时安说，“两句以后，我要推他进手术室。”
警察蹲在床边：“小伙子，在哪儿出的事？”
“城西……老粮站后面那条巷子。”小邹说话已经有点喘了，“两个人……要我的包，包里有今天收的现金……我不给……”
“看清脸没有？”
“没……戴着口罩……”
“行了。”陆时安站起来，“剩下的，等他出来再问。”
警察点了点头，没再坚持。年纪大的那个在门口小声跟同事说：“城西这个月，抢骑手的，第三起了。”
十二点零五分，门口又冲进来一个人，二十八九岁，个子不高，穿着一件跟小邹一样的黄色外卖服，满头大汗。
陆时安认出了他。
刘建兵，城西六号站的站长。去年十二月，这个人在手术组做过阑尾，三公分的口子。
“陆医生！”刘建兵也认出了他，“小邹是我们站的！他——他怎么样？”
“要开刀。”陆时安说，“他家里人呢？”
“在老家，河南，今晚赶不过来。”刘建兵攥着手机，“我是站长，有什么要签的，我先签！”
“你签不了。”陆时安说，“他清醒，他自己签。你先给他家里打个电话。”
刘建兵拨通了电话，递过来。那头是一个河南口音的中年女人，一听“医院”两个字，就哭了。
陆时安接过手机，一句一句跟她说：孩子被人扎了三刀，肚子里在出血，现在要开刀。人是清醒的，刚才还在跟我说话。
“医生，”那头哭着问，“他……他还能跑单吗？”
“先把命保住。”陆时安说，“跑单的事，等他好了再说。”
他转回床边，把手术同意书放在小邹面前，一条一条讲。刀伤进了肚子，里面在出血，可能伤了肠子、血管，要打开看，能修的修，修不了的切。
小邹听完，拿起笔，手抖得厉害，签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他又抓住陆时安的袖子。
“医生……我的车……”
“刘站长会去给你找。”陆时安说。
刘建兵在旁边使劲点头：“我这就去！车在我就给你推回来，车不在我给你报案！”
十二点十分，陆时安走到护士站，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那头接了。声音有点哑，像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
“小子，这么晚，什么事？”
“孙老师，一台剖腹探查。二十四岁，腹部三处刀伤，腹腔积液，血压九十二，心率一百二十二。”
老孙那头安静了一秒。
他的起搏器，装了快三个月了。上个礼拜去心内程控复查，一切正常，心内出了一张意见：可从事常规临床工作。他拿着那张纸在科里晃了一整天，雷振华才终于松口，同意他恢复值二线。
今天夜里，二线是他。
“谁主刀？”老孙问。
陆时安握着话筒，停了一下。
“我。”
那头又安静了。
这一回，安静得更久一点。
然后，老孙的声音传过来，很平，没什么起伏。
“行。”
“我一助。”
电话挂了。
陆时安放下话筒，站在护士站台子前面，看着手里那张手术通知单。
主刀那一栏，他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一助那一栏，写的是：孙大成。
面板在他眼前展开了。
【？？？（多处）｜Lv.38｜精英｜狂暴倒计时 01:00:00】
【急救委托（红）：剖腹探查】
【提示：检测到“晋阶试炼”触发条件——独立主刀完成一台急诊剖腹探查，且术后零并发症】
他盯着最后那一行。
独立主刀。零并发症。
独立主刀，就是说，今天夜里这台手术，每一个决定，都得是他自己做的。老孙站在对面，是一助，是二线，是兜底的人，可只要老孙伸手接过那把刀，这一次，就不算了。
原来是这个。
下午从考场出来，面板上那一行“触发条件已更新”，说的就是这个。
十二点二十五分，十二号间的灯亮了。
老杜已经到了，站在麻醉机旁边，一边核对药，一边打了个哈欠：“小陆，今晚是你的台？”
“我的。”
“那我给你两个钟头。”老杜说，“多一分钟都不给。”
老孙是十二点半进来的。他穿着洗手衣，胸口起搏器那一块鼓出来一点，刷完手，站在了一助的位置上。
站在陆时安的对面。
陆时安伸出手。
器械护士许朵朵把手术刀拍在了他的掌心里。
面板上那一行字，亮了很久。
【晋阶试炼·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