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柯嘉明先开的口:“你也考?”
“嗯。你也是?”
“硕士毕业第三年,今年够资格了。”柯嘉明说完,好像觉得这句话有点多余,又把嘴闭上了。
走廊里站满了等检录的人,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半人的距离,谁都没往前凑,也谁都没走开。
去年十月,转编考核,这个人站在他对面,腔镜打结十一秒,他十九秒。后来柯嘉明在考场上说了一句“我舅是我舅,我是我”,再后来,年前在库房里,这个人跟他掏过一回心窝子。
再再后来,这个人在走廊拐角,没头没尾地跟他说了一句:我舅上周,把办公室里那个旧柜子清了。
说完那句话以后,两个人再没单独说过一个字。
检录开始了。
“考好。”柯嘉明说。
“你也是。”
两个人进了不同的考室。
第三场,专业知识。第四场,下午,专业实践能力。
专业实践能力考的是病例分析,一个病例一个病例地往下走,像是在一个看不见的急诊室里接诊:给你一个病人,给你一段病史,问你下一步做什么,做完了,再给你一张化验单,再问你。
第三个病例,是一个十几岁的男孩,自行车车把撞了上腹部,腹痛进行性加重,腹部CT“未见明显异常”。
第一问:下一步最需要考虑的诊断是什么?
陆时安看着那道题,想起青石县医院那间CT室,想起窗宽调宽以后跳出来的那四个针尖大的黑点,想起吴小满那只死死按在右上腹偏外侧的小手。
他选了“十二指肠损伤”。
第二问:确诊的首选检查。
第三问:术中探查的关键步骤。
他一路答下去,答得很快,一个都没犹豫。
题目里的那个孩子,是编出来的。可他知道,在某一个县医院的某一张病床上,有一个真的。
第六个病例,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急性胸痛,心电图有改变。第一问,问的是接诊后最先要做的三件事。
他在“测双上肢血压”那个选项上,停了一秒,点了下去。
下午五点四十,最后一场结束了。
他随着人流走出机房,走到楼门口,外面在下雨。
不大,也不小,密密的,砸在台阶上噼里啪啦地响。很多人没带伞,挤在楼门口的屋檐底下,等雨停。
他也没带伞。
他看见那个考第三回的骨科大哥从楼里出来,脸上的表情松快了不少,跟旁边的人说:“这回应该差不多了。”
他也看见那个背双肩包的年轻女人,冲进雨里,一路跑到校门口。门口停着一辆电动车,一个男人撑着伞,怀里抱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孩子。
他往旁边让了让,站到了屋檐最边上。
旁边站着一个人。
柯嘉明也没带伞。
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雨。
过了一会儿,柯嘉明开口了:“第二场,那道高钾的,你选的什么?”
“C。”
“我也是C。”
“第三场,最后那个病例的第四问呢?”
“B。”
“我选的D。”柯嘉明想了想,“你是对的。”
两个人就那么站在屋檐底下,一道一道地对题。对了二十来道,有三道,两个人选的一样,后来翻手机一查,都错了。
错的一模一样。
转编考核那回,同一个打结,一个十一秒,一个十九秒,谁都没服过谁。这一回,倒是错到一块儿去了。
柯嘉明笑了一下,笑得很短:“我舅要是知道我跟你错了一样的题,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生气。”
陆时安没接话。
雨小了一点。
“听说你去县里飞刀了。”柯嘉明忽然说,“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十二指肠。”
“嗯。”
“我们科里都传遍了。”柯嘉明说,“有人说你是去县里捡台子刷数据的。”
“你信吗?”
“我看了你们那台的病例汇报。”柯嘉明说,“科克尔切口,翻开腹膜后。那不是刷数据的人会做的。”
柯嘉明看着台阶底下那一汪积水,看了很久。
“我舅昨天给我打电话。”他说,“问我考得怎么样。”
他停了一下。
“这是他半年来,跟我说的第一句不带安排的话。”
不是“你去找谁谁谁”,不是“这个课题你挂谁的名”,不是“那台手术你别上”。
就是一句:考得怎么样。
陆时安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柯嘉明没看他,还看着那汪积水。
“他最近,”柯嘉明说,“晚上老睡不着。我妈说,他半夜起来,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
“他以前不抽的。”
雨停了。
屋檐底下的人开始往外走,一个一个踩着积水跑向校门。
柯嘉明把文件袋往胳膊底下一夹。
“走了。”
“嗯。”
两个人走下台阶,一个往左,一个往右。
陆时安走出卫校的铁门,掏出手机,开机。
一开机,消息就一条一条地往外蹦。
方子豪发了十几条,最后一条是:“陆哥!考完了今晚火锅!我请!叫上小葵!叫上赵凯!”
他回了三个字:“我夜班。”
那边秒回:“……考完试无缝进组?你是铁打的吗?”
他没回。
还有一个未接来电,座机号。他回拨过去,响了两声,那头是老头的声音。
“考完了没有?”
“考完了。”
“礼拜天,四点半。”盛鸿年说,“带棋。”
电话挂了。
往下翻,盛以宁的消息夹在中间,只有一条,是下午五点四十一分发的,他出考场的那一分钟:
“考完了?”
他回:“考完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行字:
“那个地方,等成绩出来再去。”
陆时安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公交车上,她说:下个月你考完试,我带你去个地方。
他一直没问是哪儿。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
面板在他眼前,轻轻地亮了一下。
【主线委托·晋阶|阶段1:已提交】
【提示:成绩预计于六十日后公布】
【提示:晋阶试炼·触发条件已更新——请宿主留意】
最后那一行,他看了一眼,没看懂。
六点半,他回到急诊,换上白大褂,接了当天晚上的夜班。
交班的是卢慧,交得很慢,一床一床,一个字一个字。三床那个九十岁的老太太,心衰,今天夜里可能不太平;七床那个醉汉,醒了就要走,得等他清醒了签字。交完了,她看了他一眼:“考完了?”
“考完了。”
“那就好好上班。”
第一个病人是个喝多了的,在烧烤摊上跟人吵架,拿啤酒瓶子把自己的手划了。他缝了九针,那人一边缝一边哭,说对不起他老婆。
十一点四十,分诊台的电话响了。
一二〇预警。
夜班的第二个病人,是一个被人用刀捅了三刀的外卖骑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