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点三十五分，病人推出十二号间。
老孙把手套摘了，扔进黄色的垃圾桶里，靠着走廊的墙，站了一会儿。
陆时安跟出来，在他旁边站着。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走廊尽头，刘建兵和两个穿黄衣服的骑手蹲在墙根底下，一看见推车出来，全站了起来。
“陆医生——”
“肠子破了十一个洞，切了一截，缝了几个。”陆时安说，“血止住了。今晚在监护室，明天看。”
刘建兵的嘴张了半天，最后憋出来一句：“他那辆车，警察拉走了，说是证物。”
“等他醒了，跟他说。”
刘建兵他们走了。
老孙还靠在墙上。
“小子。”
“嗯。”
“今天晚上这台，我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教你。”老孙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陆时安看着他。
“因为没有要教的。”
老孙说完，从墙上直起身子，拍了拍洗手衣上并不存在的灰，拖着步子往更衣室走了。
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来：“明天早上查房，我来。你睡觉。”
那一夜，陆时安没睡。
晋阶试炼，要的不是做完。
是零并发症。
做完一台手术，只要一个钟头五十一分。零并发症，要的是往后的每一天。
术后第一天。
引流管里出来四百二十毫升，淡红色，一上午是一百多，下午就少了。血红蛋白一百零二，没往下掉。体温三十七度六，吸收热的范围，可他没往病程上写“吸收热”三个字。
他写的是：体温三十七度六，持续观察，引流液性状、量及腹部体征待动态评估。
冯静查房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一行，什么都没说。
术后第二天。
引流一百八十毫升。颜色淡了。小邹醒得很清楚了，第一句话问的还是车。
“在派出所。”陆时安说，“是证物。案子查完了，就还给你。”
小邹松了一口气，躺回枕头上，过了一会儿，又小声问：“医生，我的服务分……还能救回来吗？”
“你先把肠子救回来。”
话音没落，他的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平台的号码。小邹接起来，听那个电子女声说完“您的超时订单已被判定为异常”，对着手机，有气无力地回了两个字：“栓Q。”
护士在旁边笑出了声。
术后第三天。
这一天，是吻合口最容易出事的日子之一。
陆时安下午没班，搬了把椅子坐在小邹床边，把听诊器贴在他肚子上，一听就是十分钟。
听左边，听右边，听脐周。
咕噜。
很轻，隔了很久，才又一声。
他把听诊器摘下来，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肠鸣音，弱，每分钟一到两次。
小邹看着他：“医生，你是在听什么？”
“听你肚子里的车，发没发动。”
术后第四天，早上六点，值班护士给他打电话：“十一床说他放屁了！”
陆时安一骨碌从值班室的上铺坐起来。
放屁了。
肠子通了。
术后第五天，拔了胃管，开始喝米汤。小邹喝第一口的时候，差点哭出来，说这是他这辈子喝过最好喝的东西。
术后第六天，早上八点。
护士量体温：三十七度四。
陆时安还没开口，方子豪已经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把那张《术后异常升级单》抽了出来。
那张单子，是三月份郑长顺那一回，贴在墙上的。第一个签字的，就是方子豪。
“陆哥，我来。”方子豪说。
他拿着单子，一条一条往下对：
“体温三十七度四，术后第六天，不是吸收热的时间了。”
“先查：血常规、降钙素原，血培养两套，引流液培养。”
“二十二公分切除吻合，加六处修补——最怕的就是漏。口服美蓝，夹闭引流看颜色。”
“胸片，看肺。”
一样一样，他都没问陆时安，自己开了单子，自己跟护士交代，自己去放射科催片子。
美蓝喝下去，四个钟头，两根引流管里出来的液体，淡黄色，没有一点蓝。
培养，暂时阴性。
降钙素原，零点一二，正常。
胸片出来了，左下肺一小片密度增高的影子。
“肺不张。”方子豪拿着片子，“他疼，不敢喘气，也不敢咳。”
“拍背，雾化，下床走。”
那天下午，方子豪跟护工一左一右，扶着小邹在走廊上走了三圈。小邹捂着肚子，一步一步挪，走完第三圈，满头大汗，咳出来两口痰。
第二天，体温三十六度九。
陆时安站在护士站，看着方子豪在升级单的最后一栏写上：原因已明确，肺不张，处理后体温恢复正常。
然后签了自己的名字。
他没说话，拍了拍方子豪的肩膀。
术后第七天，拆线。
切口对得整整齐齐，没红，没肿，没渗液。
甲级愈合。
那天下午，小邹靠在床头，看着自己肚子上那一道长长的疤，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声音小了下去。
“医生……这个钱……平台管不管？”
陆时安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他拿过一张诊断证明书，在“受伤经过”那一栏，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患者于四月十二日二十三时许，在城西老粮站后巷送餐途中，遭抢劫刺伤腹部及腰背部三处。”
受伤时间，受伤地点，受伤经过。一个字都没省。
“这张纸你收好。”他说，“跑单途中被人伤了，按规定，有可能申请认定工伤。可你是众包的，没跟站点签劳动合同，工伤这条路不一定走得通。”
“你先去站点，问平台给骑手买的意外险。刘站长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他帮你问。”
“还有，派出所给你的报警回执，千万别丢。抓到人了，医药费能找他们赔。”
小邹捧着那张诊断证明，一个劲儿地点头。
当天傍晚，方子豪去派出所，把那辆电动车推了回来。车把歪了，后视镜碎了一个，车筐里还放着一个压扁了的麻辣烫外卖盒。
小邹看着那辆车，终于哭了。
面板在陆时安眼前，一行一行地亮了起来。
【术后随访：第一天至第七天｜无并发症】
【科内制度：《术后异常升级单》——第二次完整执行（执行人：方子豪）】
【晋阶试炼·判定：待结算】
【结算条件：①术后三十日随访无并发症；②取得主治医师资格并完成聘任。满足后于下一次随访时结算】
他看着第二条，心里算了一下。
成绩，六月出。聘任，七月。
还早。
第七天下午四点，医务处来了一个科员，手里拿着一份通知，直接进了雷振华的办公室。
不是来查谁的。
十分钟以后，雷振华把陆时安叫了进去，把那份通知往他面前一推。
“市里要办选拔。”雷振华说，“省级青年外科技能大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