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目光,移到图的右下角。
右下角,那行小字——鸡非神。鸡来看井。小字的旁边,画着那个小圈。
半个圈。
温乙把半个圈,跟老侍从袖口纸上的半个圈,在脑子里并排比了一下。
一样的大小,一样的弯度。
像是同一个人画的。
温乙放下图,对着灯焰发了会儿怔。
他忽然琢磨:老侍从袖口的半个圈,是别人画的——《神骸考》插图的半个圈,是谁画的?
是添字的人画的?
添字的人,添了鸡来看井,还画了半个圈。
他添字,添的是话。他画圈,画的是什么?
温乙又把图拿起来,看图的落款。
落款在图的左下角,一行小字:烬巢城志,附。
烬巢城志。
温乙愣住了。
《神骸考》的插图,落款是烬巢城志,附。
他想起第23章——烬巢城志,系苟延所录。
烬巢城志的附图?
温乙把《神骸考》插图,跟烬巢城志的正文,在脑子里并排放着。
烬巢城志的正文,是苟延录的。录,是誊抄的意思——苟延誊抄了烬巢城志。可志里的附图,是谁画的?
烬巢城志的附图,可以画志里记的东西——井水异动、城防、物产。
《神骸考》的插图,落款烬巢城志,附——这张图,是从烬巢城志里,附到《神骸考》里的。
从烬巢城志里,附出来的图。
温乙忽然想:烬巢城志里,为什么会有这样一张图?
一只鸡,蹲在井沿上。
烬巢城志,记的是烬巢城的事。烬巢城城西,有一口井。井沿上,蹲过一只鸡。
志里,记了这口井,画了这只鸡。
画图的人,见过这只鸡。
他画的时候,鸡蹲在井沿上,看着井里。
温乙又看那行小字——鸡非神。鸡来看井。——的笔迹。
他想起香谱批注的笔迹,像苟延的字。
他忽然琢磨:这张图的落款,是烬巢城志,附。烬巢城志,是苟延录的。
图,会不会也是苟延画的?
苟延,见过那只鸡?
他手指压在书页上,没有翻页,也没有出声。
他忽然想:如果图是苟延画的——那苟延,见过鸡,也见过井。
他画了井,画了鸡。他画了三个洞。
他画到一半,停笔了——井壁没有画完。
为什么停笔?
他想起苟延残页——我不能写他是谁。写了,我就得死。
不能写。
不能画?
温乙没有答案。
他忽然又想:图的落款,烬巢城志,附——这五个字,是谁写的?
是苟延写的?还是——后来的人,补写的?
他看那五个字的笔迹——跟鸡非神。鸡来看井的笔迹,不一样。
落款,写得工整。小字,写得快。
两个笔迹。
温乙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
他心头想:这张图,可能不止一个人画过、写过。
画图的,一个。添字的,一个。落款的,一个。
三个人?还是——同一个人,不同年纪?
他一时想不通。
他又把图放回书里,看插图前后页。
插图前页,是正文——讲学者们观测阵眼。
插图后页——温乙翻过去,停住了。
插图后页,是空白的。
不是没有内容的空白——是纸页中间,有一道裁痕。像是有一页,被人从中间裁掉了。
裁掉了一页。
温乙看着那道裁痕,看了一会儿。
他想起香谱条下那道裁痕——裁掉一行。
想起教宗旧档被撕的一页——茬口是新的。
现在,《神骸考》插图后,裁掉一页。
又是。
温乙把书合上,坐在案前,半晌没言语。
他心头想:《神骸考》里,裁掉的那一页,写的是什么?
是这只鸡的下落?
是井的深度?
还是——那个画半个圈的人的名字?
他想想不出所以然。
他又把书拿起来,翻到插图后页,看那道裁痕。
裁痕在纸页中间,裁得齐——不是手撕的,是拿刀裁的。
温乙把书举起来,对着光,看裁痕两边的纸。
裁痕两边的纸,颜色一样,厚薄一样——裁掉的那一页,跟这本书,是一批纸。
书是旧书。那一页,也是旧的。
裁页的人,裁的时候,书已经是旧书了。
也就是说——裁页,不是几十年前裁的。是最近裁的。
他没说话,只把书往案角推了推。
最近裁的。
他想起教宗旧档被撕的一页——茬口是新的。
想起香谱条下的裁痕——他不知道新旧。
现在,《神骸考》插图后,裁掉一页——是最近裁的。
他忽然想:这一路上,新的痕迹,又添了一道。
划的,圈的,烧的,撕的,裁的。
全是新的。
像有人,正一层一层地,处理着什么。
又像——有人,正在把答案,一层一层地,埋起来。
埋在温乙能看见的地方。
温乙把书收好,压在枕头底下。
他忽然盘算:裁掉的那一页,本来是在书里的。
可它被埋起来了——埋在书页中间。像埋在地里一样,埋得严严实实。
温乙坐在案前,想这个字。
埋,是藏。可埋,跟藏不一样。
藏,是怕人找到。埋,是怕人看见——又怕它真的没了。
埋起来的东西,还等着有人挖。
他忽然盘算:埋这一页的人,是不是也在等着有人挖?
他翻书的时候,翻到了。书页之间,夹着一根羽毛,夹着半个圈,夹着鸡来看井。
埋的人,把留在外面了。
羽毛是钥匙。半个圈是钥匙。鸡来看井是钥匙。
温乙忽然觉得,这一页书,像一口井。
表面是书。底下,埋着东西。
他得把埋着的东西,挖出来。
挖,总得有个头绪。
他没有立刻躺下,坐在床沿,又想了想那道裁痕的位置——紧挨着插图,在插图的后一页。
图在,后页没了。
他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方才翻书,翻到插图那页时,指腹蹭过纸边,觉着那页纸的口,比别的页毛。当时没在意;此刻想起来——那毛边,像是经年累月,常被人翻动,磨出来的。
常被人翻。
也就是说,这张图,不止他一个人翻过。
谁翻的?翻了多少回?
他想不出。他只知道,他方才看的,多半也不是头一遍。那纸毛,是不知道多少回头一回,才磨出来的。
他把这个细节也记在心里,这才躺下。
黑暗里,他睁着眼,想那页被裁走的纸。
想它原本写的是什么,想它被谁裁走,想它如今在哪。
他一个也想不出。
他翻了个身,对自己说:想不出,就去找。
找,从哪儿找起,他也不知道。可他心里清楚:往后他再翻到任何一本少了页的书,都会先看茬口,看纸色,看新旧。
他得记着这道裁痕。
记着,才找得到。
他躺在黑暗里,把这句话过了一遍,又过一遍,始终睡不着。
他知道,这页纸的事,他放不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