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骸考》的插图,温乙看了整整一上午。
他先把图整体看了一遍。图是线描的,墨线画着一口井,井沿上蹲着一只鸡。井的周围,画着几株枯草,几块石头。构图很简单,笔法却细——井壁的砖缝,一根一根,画得清清楚楚。
温乙把图凑到灯下,从左上角,一寸一寸地看。
他先看井。
井画在图的中央。井口是圆的,井沿是平的。井沿上,画着三个洞——三个小圆点,间距齐整,画得清清楚楚。
三个洞。
温乙拿手指,比了比那三个洞的距离。他想起烬巢城井沿上那三个洞——间距齐整,深不见底。
一样的。
他又看井壁。井壁画了半截——图只画到井的中段,往下,就没有了。像是画图的人,画到一半,停笔了。
井壁没画完。
温乙看着那半截井壁,看了一会儿。
他忽然想:画图的人,为什么不画完?
是不知道井有多深?还是——不敢画?
他想起《圣殿营造录》的地基图——井画到图的边缘,被切断了。
两幅图,井都没有画完。
一幅被图边切断,一幅画到一半停笔。
温乙把这两幅图,在脑子里并排放着。
他先比井口的画法。《圣殿营造录》的图,井口是双线——外圈粗,内圈细,中间画着一圈砖缝。《神骸考》的图,井口是单线,圆圆的,一圈到底。
两种画法。
他又比三个洞。《圣殿营造录》的图,三个洞画在井壁上,排成一行,间距齐整。《神骸考》的图,三个洞画在井沿上——也在一条线上,间距——温乙用手指比了比——跟《圣殿营造录》图上的一样。
一样的间距。
两幅图,画于不同的年代,出自不同的手。可三个洞的间距,一模一样。
温乙把手指,在那两处一样的间距上,比了又比。
他忽然琢磨:画图的人,不是照着另一个画图画——是照着真的井画的。
两幅图,画的,是同一口井。
可《圣殿营造录》的图,井在圣殿底下。《神骸考》的图,井在阵眼上。
圣殿底下的井,阵眼上的井——是同一口?
温乙又比井壁。《圣殿营造录》的图,井壁画了砖缝,砖缝是横的。《神骸考》的图,井壁也有砖缝——也是横的。
一样的砖缝。
他又比井边的东西。《圣殿营造录》的图,井边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神骸考》的图,井边画着枯草、石头,还有——一只鸡。
鸡,只有《神骸考》的图上有。
温乙看着那只鸡,看了一会儿。
他忽然琢磨:两幅图,画的要是同一口井——那圣殿底下的井边,有没有鸡?
圣殿底下的井,有没有人看见过?
他摇摇头。圣殿是重地,井在正殿底下,谁也看不见。
他忽然又想:圣殿底下那口井,井沿上——有没有三个洞?
《圣殿营造录》的图,三个洞画在井壁上。《神骸考》的图,三个洞画在井沿上。
一个在井壁,一个在井沿。
温乙把这个对不上,记在心里。
他忽然想:也许,不是同一口井。
也许是——两口井,三个洞一样。
他又想:三口井,三组洞。烬巢城的井沿,战场的洞,圣殿的井壁。
三组洞。
他忽然觉得,他这一路查下来,查的,越来越多了。
可每一口井,都有三个洞。
他心头想:三个洞,是井的记号?
还是——井的?
他想起他数过很多次三。插香数到三,数井响数到三,数心跳数到三。
三。
温乙把图放下,怔了一瞬。
他心头想:画井的人,都不知道井有多深。
他又看鸡。
鸡蹲在井沿上,画得比井小。鸡头朝下,看着井里。鸡身圆滚滚的,鸡尾翘着,画得很传神——像画图的人,见过这只鸡,看熟了,才画得出来。
温乙看着那只鸡,看了一会儿。
他忽然想:画图的人,见过这只鸡。
鸡蹲在井沿上,看着井里。
他想起铁蛋。铁蛋蹲在井沿边,跟鸡并排蹲着,看着井水。
鸡看井。铁蛋看井。
他忽然又想:画图的人,画鸡看着井——他知道鸡在看井。
他也知道,鸡在看什么吗?
温乙把目光,移到鸡的颈部。
鸡的颈上,画着一道弧线。
一道纹。
温乙的心口一跳。他凑近看那道弧线——细,弯,画在鸡的颈部,像一道烙印,又像一道天然的纹路。
纹。
他想起,散户口传的——深灰区之物,后颈有纹。
死人,后颈有灰印。
鸡,后颈有纹。
温乙盯着那道纹,看了很久。
鸡的后颈,有一道纹。
他想起散户口传——深灰区之物,后颈有纹。
他想起魏四邻居说的——老头拖出来的人,后颈干净。
他想起老兵右腕的纹,像半个圈。
他想起冷面后颈的印,竖着一道,像裂缝。
纹。印。圈。
温乙忽然想:这些纹,这些印,这些圈——是不是都是同一个东西,留在不同地方的记号?
老兵右腕,是弯的,像半个圈。
鸡后颈,是一道弧线。
冷面后颈,是竖的,像裂缝。
弯的,弧的,竖的。
三种样子。
温乙把图凑近,又看那道纹。纹画在鸡的颈部,细,弯,像一道烙印。
他忽然盘算:如果鸡后颈的纹,跟灰烬平原那些死人后颈的灰印,是一回事——那鸡,也在深灰区待过?
鸡蹲在阵眼上。阵眼,在灰烬平原。
灰烬平原,是深灰区。
鸡在深灰区待过。鸡的颈上,留下了纹。
温乙把这个念头,记在心里。
他转念又想:鸡是。学者们说,鸡的契合度,满。
有纹的鸡,契合度满。
他忽然盘算:有纹的人,契合度是——桑娅测老头,契不敢近。
有纹的鸡,契合度满。
有纹的人,契不敢近。有纹的鸡,契合度满。
一个满,一个不敢近。
温乙摇摇头。他分不清,这中间的差别。
他把图放下来,看了一会儿窗外。天灰蒙蒙的。
他忽然想:他得先弄清楚,这纹,到底是什么。
他又把图拿起来,看那只鸡的眼睛。
鸡头朝下,看着井里。鸡的眼睛,画得圆,画得深——像画图的人,画过很多遍。
温乙忽然想:画图的人,画鸡的眼睛,画得这么细——他一定,看过这只鸡很久。
他看鸡,看了多久?
他看鸡的时候,鸡在看井。
鸡看井,看了多久?
温乙没有答案。他把图放下,把神思收不回来。
他忽然又想:这只鸡,现在在哪?
《神骸考》说神骸,不知去向。
不知去向。
温乙忽然想起,烬巢城城西,那口井。井沿上,蹲过一只鸡。
头三章里,铁蛋蹲在井沿边,跟一只鸡并排蹲着,看着井水。
那是不是,就是这只鸡?
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