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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条目43~46听书朗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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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土:井底有人

作者:番茄个西虹市 | 分类:玄幻 | 字数:56.1万字

第7章 条目43~46

书名:烬土:井底有人 作者:番茄个西虹市 字数:2.2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3 08:51:53

条目四十三 灰历二年,冬

雪夜,又有人敲窝棚的门。

我披衣起来,开门。门口,没有人。

雪地上,有一行脚印。从灰烬平原的方向来,到窝棚门口,停了。没有回头的脚印。

脚印旁边,放着那只豁口碗。

碗里,半碗水。水是温的。

跟三年前那个雪夜,一模一样。

我端着那只碗,蹲在门口,看了很久。

三年前,也是雪夜,也是豁口碗,也是半碗温水,也是没有回头的脚印。

三年前,碗里只有水。这一回,碗底,压着一张纸。

纸是灰麻纸的。纸上没有字。

画着一个圈。

半个圈。

我捏着那张纸,蹲在门口,看了很久。

半个圈。画在纸的中央,圆圆的,只画了半边。

像是画圈的人,画到一半,停笔了。

我端着碗,拿着纸,走回窝棚。

铁蛋醒着。他坐在床上,看着我,说,师父,又有人送水?

我说,嗯。

他说,这回送了什么?

我把那张纸,给他看。

他看了半天,说,师父,这画的什么?

我说,半个圈。

他说,画完它呀。画一半,多难受。

我说,画圈的人,画到一半,停笔了。

他说,为什么停?

我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我说,也许,他数到一半,不数了。

铁蛋说,数什么?

我说,数圈。

铁蛋没再问。他躺下,睡了。

我蹲在门口,把那半碗水,倒进井里。

井水黑亮亮的,吞了那半碗温水。没有声响。

我捏着那张纸,蹲在井边,蹲到天亮。

半个圈。

我不知道,是谁画的。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只画半个。

我只知道,这半个圈,比整圈,重。

(眉批:豁口碗二现,附半个圈纸。

此圈为全簿首现之半个圈,与烬巢城档画了半个圈记载同形。

又,此纸灰麻纸,与烬巢城纸坊纸同源。录。)

条目四十四【无日期】

我进平原,翻灰。

翻到当年翻出断碑的地方。

断碑,我扛回去了。碑底,我捡了一块刻着半个圈的石子。

这一回,我想找断碑的另一半。

灰,深了。我往下挖,挖了三天。

第三天,我挖到一块硬的东西。扒开灰,是石头——灰石的,方方正正。

碑的另一半。

我把它刨出来。

碑的另一半,比上半截大。碑面上,刻着字。旧字,我认不得几个。

我认出一个字:

。

上半截碑,有字。下半截碑,有字。

在上,在下。

井记。

我蹲在灰里,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烬巢城的井簿,落款是记井人。

碑上,是。

记井人

,——一样的两个字,倒了个个儿。

我把下半截碑,扛回窝棚,跟上半截拼在一起。

拼起来,碑上的字,连成一行。旧字,我认不全。可我认得几个:

井……记……人……

井记人。

我蹲在碑前,看了很久。

铁蛋说,师父,碑上写的什么?

我说,井记人。

他说,井记人,是什么人?

我说,记井的人。

他说,那你是井记人吗?

我看着那半截碑,看了很久。

我说,也许是。

铁蛋说,那你记井,记了这么多年,记下来什么?

我蹲在井沿上,看着井水,想了想。

我说,记下来——井响几声。

他说,就这?

我说,就这。

他想了想,说,那我也记。我也当井记人。

那天晚上,铁蛋蹲在井沿上,数了一夜井。

他没数到井响。他数了一夜月亮。

(眉批:断碑合拢,井记人三字现。

此碑为全簿唯一一件旧时代遗物,所刻井记人,与烬巢城井簿落款记井人互为镜像。

又,铁蛋自任井记人,为卷四桑娅所记数井少年之前身。录。)

条目四十五 灰历二年,春

粥婆娘死了。

死在她自己的粥铺里。

烬巢城的人说,是饿死的。

她粥铺里,明明有米。

我进城的时候,粥铺门口,围了一圈人。粥婆娘躺在铺子里,瘦,脸上没有血色。

她身边,放着一口锅,锅是空的。

有人翻她的米缸。米缸是满的。

有人喊,婆娘饿死了,米缸是满的——她怎么饿死的?

没人答得上来。

我蹲在粥铺门口,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手里,攥着一枚铜钱。

我认得那枚铜钱。旧时代的钱,铸着字。

跟我窝棚墙里那枚,一样。

我伸手,想把她手里的铜钱,取出来。

有人拦住我,说,观主,你别动。她的东西,得留给她下葬。

我缩回手。

我蹲在粥铺门口,蹲到天黑。

烬巢城的人,给粥婆娘办了丧事。她无儿无女,丧事,是城里人凑钱办的。

下葬那天,我去了。

她的坟,在城西,离我的窝棚,不到一里。

我蹲在她的坟前,蹲了很久。

我欠她三碗粥。

她给过我三碗粥。

我还没还。

她死了。粥铺空了。米缸满着。

我没写下来——她死的时候,手里攥着字铜钱。

有些东西,写在纸上,就不是秘密了。

可这一条,我写了。

我写下来,是想记住:烬巢城,有一个人,到死,都攥着一枚字钱。

她不是饿死的。

她死的时候,手里有钱。

(眉批:粥婆娘卒,死因,其铺有米,其手攥字铜钱——三条矛盾,烬巢城志一概未载。

又,此条簿主落笔最重,纸面有泪痕。录。)

条目四十六【无日期】

井响三十声了。

我数了三天,数清楚了。

三十声。

这一年,烬巢城,又干了一口井。

城中的井。

我进城去看。城中的井,干了。井底,有一道缝。缝里,有光。

跟城东那口井,一样。

我蹲在井边,看着那道缝,看了很久。

围观的烬巢城人,问,观主,这井,还能出水吗?

我说,不知道。

他们说,你是看井的,你不知道?

我说,我只看得懂城西的井。

他们没再问。

我回窝棚的路上,一直在想那道缝。

城东的井,干了,缝里有光。城中的井,干了,缝里有光。

两口井,两道缝。

缝里,都是那种灰白色的光。

我见过那种光。

在我当年爬出来的那个坑里。

我蹲在井沿上,看着城西的井水。

城西的井,还满着。

烬巢城,八口井。干了两口。还剩六口。

城西的井,满着。

它什么时候,也会干?

它干的时候,井底,会不会也有一道缝?

缝里,会不会也有光?

我蹲在井沿上,一夜没睡。

井,没响。

我数着:三十声了。

第三十一声,什么时候来?

我不知道。

(眉批:烬巢城井涸,至此第二口。井底皆裂缝有光。簿主三度言此光,终未言何处。

录此存证,以待卷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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