条目四十七 灰历三年，秋
铁蛋十三岁。
他长高了，瘦，眼睛还是那么大。
他问我，师父，你活了多少年了？
我说，八十。
他说，骗人。
我说，那你说多少？
他蹲在井沿上，数了数井沿的三个洞。
他说，你活得比井长。
我愣了一下。
他说，井沿三个洞，我数了七年了。你蹲在井沿上，我数了七年。你蹲得比井响都久。
我说，井响，跟你数井，不是一回事。
他说，那跟你，是一回事。
我没说话。
他十三岁了。他说的话，越来越像大人了。
可他蹲在井沿上数井的样子，还像个孩子。
他数井，数了七年。
七年，他数井响，数到过。
他记在纸上，夹进我的簿子。
他数他的井。
我数我的井。
他问我，师父，你数到几了？
我说，三十。
他说，三十，比我多。
我说，嗯。
他说，那我什么时候能数到三十？
我说，等你听得见井响三十声的时候。
他说，井响，不是谁都听得见吗？
我蹲在井沿上，看着井水，看了很久。
我说，不是。
井响，不是谁都听得见。
烬巢城，八口井，只有城西这口，响。
只有我，听得见。
铁蛋，也听得见。
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眉批：铁蛋十三岁，自任数井人。
此条为簿主首次明言井响非人人可闻——烬巢城档案未载此事。
又，铁蛋你活得比井长一语，为卷五此人岁数不可考的又一旁证。录。）
条目四十八【无日期】
学者们走了。
他们在阵眼边，考察了半个月。画了图，记了笔记，烧了香。
他们走的那天，阵眼边，留了一地香灰。
我把香灰扫了，扫到井里。
井水，黑亮亮的，吞了那些香灰。没有声响。
铁蛋蹲在井沿上，看着，说，师父，你把香灰扫进井里，井不呛吗？
我说，井不呛。
他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我试过。
他了一声。
我蹲在井沿上，看着井水。
香灰落在井水里，散开，沉下去，看不见了。
井水，还是黑的。
我忽然想：学者们烧的香，是给太子的。
太子蹲在井沿上，没看那些香。
香灰，进了井。
井，受了那些香。
我忽然想：学者们以为，他们是在给太子烧香。
其实，香，进了井。
太子没受香。井受了。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我想多了。
铁蛋说，师父，太子不吃饭吗？
我说，吃。
他说，那它怎么不啄那些米？
学者们走的时候，给太子留了一碗米。太子没啄。
我说，它不饿。
他说，它蹲了半个月，不饿？
我说，它蹲着，不饿。
铁蛋蹲在太子旁边，说，那我也蹲着，不吃饭，行吗？
我说，不行。
他说，为什么太子行，我不行？
我说，因为你是人。
他说，太子不是吗？
我看着太子，看着它蹲在井沿上，看着井。
我说，太子，也许不是。
（眉批：学者香灰入井，簿主独记。
又，太子半月不食，为全簿唯一一处明记太子不食——学者称神骸不食不饮，或本于此。录。
）
条目四十九 灰历四年，夏
有人从圣都来。
他穿的不是教廷的袍子，是书院的。灰袍，背着书箱，风尘仆仆。
他在窝棚门口，站了一会儿，说，请问，这里是灰烬观主住的地方吗？
我说，是。
他说，你是观主？
我说，是。
他说，有人托我，带句话给你。
我说，谁？
他说，苟延。
苟延。
我蹲在井沿上，手，没有动。
我说，不认识。
他说，苟延说，他写了一本书，叫《外魔考》。书里写的，是你。
我说，我没读过。
他说，你不问问，书里写的什么？
我说，不问。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他说，观主，苟延说，他写这本书，是替你记着。
我说，记什么？
他说，记你没说的事。
我蹲在井沿上，看着井水。
井水黑亮亮的，映着我的脸。
我忽然想：苟延，是谁？
我没见过他。
他写了一本书，写的是我。
他替我记着，我没说的事。
我说，书里写的什么？
那人说，苟延说，你自己看。
他从书箱里，取出一本书，放在井沿上。
书皮上，三个字：《外魔考》。
他走了。
我蹲在井沿上，看着那本书，看了很久。
我没有翻开它。
铁蛋问，师父，你不看吗？
我说，不看。
他说，为什么？
我说，看了，我就得认。
他说，认什么？
我看着那本《外魔考》，看着井水。
我说，认我是谁。
（眉批：苟延之名，首现于此条。《外魔考》一书，烬巢城档案有载，然此簿未录其文。
又，簿主拒读此书——看了，我就得认，为全簿簿主唯一一次避书。录。）
条目五十【无日期】
井响三十七声了。
我数到这里，忽然不敢数了。
三十七。
我蹲在井沿上，把这个数，翻来覆去地想。
烬巢城，井涸，三十七口？——不，烬巢城只有八口井。
三十七，是另一个数。
我记不清我在哪儿听过三十七了。
可我就是觉得，三十七，是一个不能数下去的数。
铁蛋说，师父，你数到几了？
我说，三十七。
他说，三十七，怎么了？
我说，我不知道。
他说，那你还数吗？
我看着井水，看了很久。
我说，不数了。
他说，那井再响呢？
我说，记着。不数。
他蹲在井沿上，说，那我数。
那天晚上，铁蛋蹲在井沿上，数了一夜。
天亮，他说，师父，井响了一声。
我说，记下来。
他说，记几？
我说，记一声。
他说，不记三十八？
我说，记一声。
铁蛋没再问。他记下来：一声。
我蹲在井沿上，看着井水。
我忽然想：三十七，不是。
三十七，是。
数到三十七，该停了。
（眉批：井响三十七声，簿主不敢数。三十七，与烬巢城档案井簿断记三十七次同数。
又，簿主改记而不记三十八——数法自改，为卷五两个数的关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