条目三十八【无日期】
烬巢城的人,开始说我是外魔。
不知道从谁起的头。
有人说,我住在城西,不下地,不种粮,不进城,天天蹲在井沿上,数井响——不是人干的事。
有人说,我窝棚里那口井,是。
有人说,城东的井干了,是城西的井,把我的引过去的。
我没拦。
外魔就外魔。省得他们来问我是谁。
铁蛋问我,师父,你是外魔吗?
我说,是。
他说,外魔也饿吗?
我说,万物都会饿。
他说,那外魔也喝水吗?
我说,喝。
他说,那你跟我一样。
我说,嗯,跟你一样。
他放心了。
我蹲在井沿上,看着铁蛋在窝棚门口,追着太子跑。
我忽然想:烬巢城的人,说我是外魔,我不怕。
我怕的,是他们说铁蛋。
他们说,铁蛋是我养的小外魔。
那天晚上,我进城,去了粥婆娘的粥铺。
我说,婆娘,烬巢城的人,说我是外魔。
她说,嗯。
我说,你不怕?
她说,怕什么。你又不吃人。
我说,他们说,我吃人。
她了一声,说,你连粥都不舍得喝,还吃人?
我笑了。
那天晚上,我喝了三碗粥。
(眉批:外魔之名,起于灰历前一年。烬巢城志未载此说。
又,粥婆娘你连粥都不舍得喝一语,为全簿唯一一处,有人替簿主说情。录。)
条目三十九 灰历元年,春
灰烬历元年。
烬土大陆,换了纪年。教廷的新历。灰烬历,是从神陨之战那年起算的。
烬巢城的人,都在说
灰历元年
。
我记不住。
我只记井响。
今年,井响到二十声了。
我数着,像数自己的年岁。
铁蛋说,师父,你记井响,不记年,那你怎么知道今年是哪年?
我说,我知道井响。
他说,井响,能当日子过?
我说,能。
他说,那过了多少年?
我说,井响二十声,二十年。
他说,师父,你骗人。你住这儿,还没二十年。
我愣了一下。
我住进窝棚,是灰历前九年。灰历元年,是第九年。
井响二十声。我住了九年。
九年,二十声。对不上。
我蹲在井沿上,把这个数,翻来覆去地想。
铁蛋说,师父,你数错了?
我说,也许。
他说,数错了,怎么办?
我说,重新数。
他说,从几开始数?
我看着井水,看了很久。
我说,从一。
(眉批:井响二十声,而簿主居此仅九年——此为全簿第一处数对不上。簿主自答
重新数,从一
。是重数,还是重活,录此存证。)
条目四十【无日期】
铁蛋在我的簿子里,夹了一张纸。
我翻簿子的时候,发现夹在条目四十这一页。
纸上的字,是铁蛋的。歪歪扭扭,像他写的字:
师父说我数井数得好。其实我数不清。井响的时候,我数到几,就记几。师父说,数错也没事,记下来就行。记。七声。
七声。
我盯着两个字,看了很久。
铁蛋记了七声。
我记的,不是七声。
我记的,是二十声。
他数了七声,我数了二十声。
同一口井,同一个晚上——不,不是同一个晚上。他夹纸的日子,我不知道。
他记七声。我记二十声。
铁蛋问我,师父,你数到几了?
我说,二十。
他说,那我数到七了。
我说,你数得对。
他说,那你呢?
我说,我也数得对。
他想了想,说,那井,到底是七声,还是二十声?
我说,都是。
他说,井响,还能数出两个数?
我说,井响,是你数的那个数。
他蹲在井沿上,想了一会儿,说,那我数的是我的井。
我说,嗯。你数你的井。我数我的井。
他笑了。
我蹲在井沿上,看着他笑。
我忽然想:也许,井响,本来就是各人数各人的。
他数七,我数二十。
数错也没事,记下来就行。
(眉批:铁蛋夹纸所记,与烬巢城钟响七声同日。
又,簿主自记二十声——同井,两数,此条为全簿各人数各人的第一处证据。录。)
条目四十一 灰历元年,夏
城东那口干井,又满了。
满得奇怪。
城东的井,去年冬天干的。干了一冬天,井底有一道缝。
烬巢城的人,往缝里填了土,填了石头,填不平——缝太深。
今早,有人来敲窝棚的门,说,观主,城东的井,满了。
我进城去看。
城东的井,满了。井水黑亮亮的,满到井沿。
我蹲在井边,看了一会儿。
有人问,观主,这水,哪来的?
我说,不知道。
有人说,是城西的井水,漫过来的。
我摇头。
城西到城东,三里地。井水不会漫三里地。
那人说,那你说,哪来的?
我没说话。
我蹲在井边,伸手,捞了一捧井水。
水是凉的。黑的。
我凑近闻了闻。
没有味道。烬巢城的井水,都带一股灰味。这水,没有灰味。
这水,不是烬巢城的水。
我回头,看了一眼城西的方向。
城西的井,在我窝棚边上。
我忽然想:城东的井满了。城西的井,还是满的。
两口井,都满着。
烬巢城,八口井,干了一口,又满了一口。
满的那口,不是我城西那口。
我蹲在城东的井边,蹲了很久。
围观的人,散了。
我站起来,往回走。
走回窝棚,我蹲在城西的井沿上,看井水。
城西的井水,黑亮亮的。
跟城东的井水,一样黑。
可城东的井水,没有灰味。
城西的井水——我捞了一捧,闻了闻。
没有灰味。
我一直以为,城西的井水,是涩的,带灰味。
原来,它没有灰味。
(眉批:城东井复满,水无灰味。簿主验城西井水,亦无灰味——
烬巢城的水都带灰味
此说,自此条起,为簿主自破。录。)
条目四十二【无日期】
井响到二十五声了。
我数错了。
我数到二十四,又数了一遍,数到二十五。
再数一遍,二十六。
我数不清了。
铁蛋说,师父,你今天数了三遍,三个数。
我说,哪三个?
他说,二十五,二十五,二十六。
我说,那不是三个数。
他说,怎么不是?
我说,前两个一样。
他说,一样,也数了两次。
我没说话。
他说,师父,你数不清了。
我说,嗯,数不清了。
他说,数不清,也得记吗?
我说,记。数错也没事,记下来就行。
他蹲在井沿上,说,那我帮你数。
我说,你数你的。
他说,我数我的,你数你的,那不还是两个数?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铁蛋蹲在井沿上,数了一夜。
天亮,他说,师父,我数了四声。
我说,嗯。
他说,你数了几声?
我说,我数不清了。
他说,那这四声,记谁的?
我说,记你的。
他说,那你的呢?
我看着井水,看了很久。
我说,我的,我也记着。
记在心里。
(眉批:自此条起,簿主记井响,愈记愈乱。井响数目,成谜。
又,铁蛋代簿主数井——数井之人,自此添了一人。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