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想起老侍从的话——有些名字,烧了才安全。
他忽然想:烧了才安全的名字——烧之前,是什么样?
是被圈掉的?被划掉的?被涂掉的?
他誊的名录,干干净净,一个墨点都没有。
可墨点底下,有没有圈?圈底下,有没有名字?
温乙坐在案前,刚要往下想,窗外那口钟闷闷地响了一声,余音拖得很长。
他忽然琢磨:他这一辈子,誊的都是的定稿。
可定稿,是从不干净的稿子上,誊下来的。
他誊的是结果。过程——是别人的。
他忽然觉得,他誊了三十年名字,其实,一直在誊别人的。
他从来没有誊过。
温乙把笔放下。
他忽然琢磨:也许,他该誊一次。
他誊着誊着,忽然听见,门外有脚步声。
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了。温乙抬起头。
门口,站着老侍从。
老侍从看起来,比前几天,更老了。背更驼,脸上的沟壑更深。他站在门口,看着温乙,没有说话。
温乙放下笔,站起来:老人家,您——
老侍从没有进门。他站在门口,看着温乙,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走了进来。
他走到案前,没有看温乙。他低头,看着案上摊开的名录,看了一会儿。
温乙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老侍从看着名录上的字,看了很久。然后,他说:先生的字,写得真好。
温乙说:抄手嘛,字是吃饭的本事。
老侍从摇摇头:老奴认不得字。可老奴认得字底下的人。他指着名录上的一行字,这行字,写得稳。写字的人,心里没鬼。
他又指着另一行字:这行字,写得沉。写字的人,心里有事。
温乙的呼吸顿了半拍,一口气噎在嗓子眼。
他誊名录,一行一行,字都是一样的。老侍从不识字,却看得出哪行字心里有事。
他忽然想:老侍从说的那行写得沉的字——是哪一行?
他低头,看自己誊到的地方。
他誊到的,是第三十五页附近——条目。
老侍从看着那行字,忽然说:先生,这行字,写得沉。
温乙没有说话。
老侍从说:先生写这行字的时候,心里,想着谁?
温乙沉默了一会儿,说:想着一个——不存在的人。
老侍从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深。
然后,他说:先生,老奴添完香,本来要走了。可老奴想了想,还有一句话,没说完。
温乙说:您说。
老侍从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先生,有些名字,烧了才安全。
温乙说:这句话,您说过。
老侍从说:说过。可老奴头一回说,先生没听懂。这一回,老奴再说一遍。
他顿了顿,看着温乙手里的笔,一字一句地说:先生,有些名字,烧了才安全。烧不了的——
他停住了。
温乙等着。老侍从却没有再说下去。
他转身,走了。走出两步,又停住,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烧不了的,只能记。
说完,他走了。
温乙侧过头,把目光送到走廊尽头,直到那截背影拐没了。
烧不了的,只能记。
温乙把这八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他心头想:老侍从为什么跟他说这句话?
他进禁地,是来誊名录的。老侍从是来添香的。
一个誊名录的,一个添香的。本是两条道上的。
可老侍从,偏偏跟他说了烧不了的,只能记。
他心头想:老侍从是不是一直在等?
等一个记名字的人,进这间禁地?
他等了三十年。等来一个誊抄官。
温乙站在禁地中央,把这个念头在肚里过了三遍。
他忽然感到,他进这间禁地,可能不是教宗的。
是老侍从来的。
他忽然又想:老侍从看的,不是他的笔。
老侍从看的,是他会不会。
温乙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忽然想:他会记。
他抄了三十年字。他记东西,比谁都牢。
他忽然又想:老侍从说烧不了的,只能记。
那他——就记。
温乙回到案前落座。他低头,看自己手里的笔。
他忽然盘算:老侍从看了两次他的笔。
头一回,是看笔要写什么。
这一回,是看笔能记什么。
他忽然感到,他手里的笔,不只是笔了。
它是一根——记东西的香。
温乙放下笔,把名录翻到第三十五页。
他誊的定稿,第三十五页,正面是条目。他翻过这一页,看背面。
背面,是空白的。
温乙看着那页空白,看了一会儿。
名录是双面印的。正面誊完,背面空着——这正常。可温乙誊了三十年名录,他知道,定稿名录,从来不留空白页。
定稿的名录,每一页都写满了。写不满的页,会并到前一页去。
第三十五页,背面空白。
温乙把名录翻到第三十四页——背面,写满了。翻到第三十六页——正面,也写满了。
只有第三十五页,背面空白。
温乙把名录举起来,对着光,看第三十五页的纸。
纸是灰麻纸,厚,不透光。他看不出什么。
他又把第三十五页和第三十六页之间的装订线,看了一遍。
装订线是麻线,穿过纸页,扎紧。温乙凑近看——第三十五页和第三十六页之间,装订线的位置,有一道极细的痕,像是这两页,被人拆开,又装回去过。
拆过,又装回去了。
温乙把名录放下,定定地出神了一会儿。
他忽然盘算:定稿的第三十五页,被人动过。
条目在第三十五页。这一页,被人动过。
他想起《神骸考》插图后,被裁掉的一页。
他想起教宗旧档,被撕掉的一页。
他忽然想:定稿的名录里,第三十五页——原来是什么?
是条目?
还是——别的?
温乙坐在案前,看着那页空白的背面,看了很久。
他暗自琢磨:这页空白的背面——原本,是不是写着一个名字?
一个被誊上来,又被人擦掉的名字?
他想不明白。
他转念又想:老侍从说的烧不了的,只能记——是不是,也在说这一页?
这一页背面的名字,烧不了,所以只能记?
记在哪?
记在——他温乙的心里?
温乙把名录合上,压在案角。
他隐约感到,他誊的这本名录,像一口井。
表面平平静静。底下,深不可测。
他吹了灯,躺下。
黑暗里,他睁着眼,想那一页空白的背面,想那根装订线上的细痕。
他忽然又想:他记下的那些东西——四十七条,六笔账,三个名字,半个圈——这些,烧得了吗?
烧不了的。
他记下来的,都是烧不了的。
他掖了掖被角。烧不了的,记着。
窗外,夜风轻轻地吹。风里,好像夹着一丝水声。
很轻,像有人在远处,往桶里倒水。
温乙听着那水声,手按在心口,一下一下数着
数到第三声,他停了。
他心里想:明天,他要问守卫,借一册书。
禁地的日子,太长了。他得找点东西,翻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