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温乙向守卫借书。
守卫说:禁地没有书。先生要看书,得跟管事说。
温乙说:那你跟管事说一声,就说,誊抄名录,有些字,拿不准,想翻翻《字汇》。
守卫答应了。下午,管事派人送来一册《字汇》,厚厚一册,灰麻纸的。
温乙道了谢,把《字汇》放在案上。他没有翻。他等守卫走了,才把《字汇》拿起来,抖了抖,又翻了翻。
书页里,夹着一册薄薄的书。
书是旧的,纸色发黄,边角卷了,封皮上没有字。温乙把书抽出来,翻开第一页——第一页上,竖排写着三个字:
神骸考。
《神骸考》。
温乙拿着这册书,手没有动。
他忽然想:这册书,不是管事送的。是有人,夹在《字汇》里,送进来的。
谁夹的?
他想起老侍从。老侍从昨天来,说了两句话,走了。他没有带书。
不是老侍从。
那是谁?
温乙把书翻到最后一页,看纸色、看装订——旧书,纸色发黄,像是几十年前印的。可书页的折痕,是新的——有人,刚翻过。
温乙坐下,把《神骸考》摊在案上,一页一页地读。
书是灰烬大灾前写的。讲的是——一只鸡。
温乙读到第二页,愣住了。
书里说,灰烬大灾之前,烬土大陆的地脉,有一处交汇点。学者们管那里叫。
阵眼。
温乙的心口没来由跳了一下。他想起烬巢城档里那句——阵眼,不可轻动。
他继续读。
书里说,某一年,阵眼有异动。地脉涌动,契火时明时灭。学者们赶到阵眼,看见——一只鸡。
一只鸡,蹲在阵眼上。
鸡不大,灰扑扑的,瘦。蹲在阵眼正中,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
学者们围在阵眼边,看着那只鸡。鸡不走,不叫,不啄食。就那么蹲着。
学者们测了鸡的契。
温乙读到这一行,停了。他想起桑娅说过的——我给他测过契。契合度,零。
学者们测鸡的契——书里写:契合度,满。
满。
温乙盯着这个字,看了很久。
桑娅测老头——契不敢近,契合度零。
学者测鸡——契合度满。
一个零,一个满。
温乙继续读。书里说,学者们测出鸡的契合度是满,认定这不是凡物。他们以为,阵眼上的异动,是这只鸡引来的——或者说,是这只鸡在镇着阵眼。
学者们把鸡奉为——神之遗骸。他们给鸡上香,供食,在阵眼边立了牌位。
鸡,成了神。
温乙读到这儿,魂不知飘去了哪。
他又往后读了几页。书里记着学者们观测鸡的日常——鸡不啄食。学者们供的米,鸡不吃;供的水,鸡不喝。鸡就那么蹲着,从早蹲到晚,从晚蹲到早。
学者们记:神骸不食不饮,唯蹲于阵眼,双目垂视。
唯蹲于阵眼,双目垂视。
温乙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一遍。
垂视。向下看。
鸡蹲在阵眼上,向下看。阵眼是什么?是井。井口朝上,井底朝下。
鸡向下看——看的是井里。
温乙又读。书里记,学者们每天给鸡上香。鸡对香,没有反应。香燃尽了,灰落下来,落在鸡身上,鸡也不动。
有一页,学者们记:香落于神骸之身,神骸不避。
香落在鸡身上,鸡不躲。
温乙读到这一行,忽然停住了。
他想起,烬巢城井沿那三个洞——洞内置香,三根一祭。
香,插在井沿的洞里。
学者们给鸡上香。香落在鸡身上。
守井人给井上香。香插在井沿的洞里。
一个给鸡上香,一个给井上香。
温乙忽然想:学者们给鸡上香——是不是,学错了对象?
该上香的,是井?
鸡蹲在井上看井。学者们看不见井,只看见鸡。他们给鸡上香——上错了。
温乙压着这个想头,坐到窗纸发白,指节发僵。他没有证据。
他继续读。书的后半部分,记着阵眼的异动——鸡蹲在阵眼上的那些年,阵眼再没有异动过。学者们记:自神骸镇守,阵眼安然。
镇守。
温乙又停住了。
学者们说,鸡阵眼。
他想起《圣殿沿革》——择井而建,殿镇其上。
殿镇其上。
学者们说鸡镇守阵眼。教廷说殿镇井。
一个说鸡镇守,一个说殿镇守。
温乙坐在案前,把这个字,翻来覆去地想。
他忽然琢磨:阵眼,需要。
学者们以为鸡在镇。教廷以为殿在镇。
可阵眼——需要镇吗?
他想起烬巢城档——阵眼,不可轻动。
不可轻动。
温乙坐在案前,把这个不可轻动,翻来覆去地想。
阵眼,不可轻动。
可烬巢城志里,井水异动,记了三次。战前十年,战前五年,战前三年。
三次异动,是谁动的?
他想起学者们的记载——阵眼之动,疏密不定。动则地脉涌,契火灭。
动则地脉涌,契火灭。
地脉涌,契火灭。
温乙忽然想:烬巢城志记的井水异,和学者们记的阵眼动,是同一件事?
全城涸,城西满——是地脉涌?
契火熄三息——是契火灭?
他想起老兵说的画完符天就黑了。
天黑了。
他忽然琢磨:如果井水异动,就是阵眼异动——那阵眼,是不是就是井?
烬巢城档说阵眼即井。
阵眼是井。
那烬巢城城西那口井,就是阵眼?
温乙把这个念头,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
他忽然想起《神骸考》——鸡蹲在阵眼上,蹲了很多年。
鸡蹲在阵眼上。
阵眼是井。
鸡蹲在井上。
他心头想:烬巢城城西的井沿上,也蹲过一只鸡。
头三章里,铁蛋蹲在井沿边,跟一只鸡并排蹲着。
鸡,从阵眼,到了烬巢城?
温乙摇摇头。他没有证据。他继续读《神骸考》。
他读得很慢。书里每一句,他都要停下来,想一想。
他心头想:学者们说,阵眼异动的时候,灰气自井出。灰气,从井里出来。
灰气,是什么?
他想起烬土大陆的名字——烬土。灰烬的烬。
他想起灰烬平原。灰烬平原的灰,是哪来的?
是战火烧出来的?还是——从井里出来的?
温乙把这个问号,记在心里。他继续读。
他忽然又想起,桑娅说过——契不敢近。测契石,不敢靠近老头。
学者们说,阵眼动时,契火皆灭。
契火,怕井。测契石,怕老头。
温乙忽然觉得,这两件事,像是同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