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温乙天没亮就醒了。
他没有坐在床上等。他站在门口,等着。
门开了。老侍从走进来,走到矮几前,揭开香炉盖子,拨灰,插香,点火。
温乙站在门口,看着他添完香。
老侍从直起腰,转身,看见温乙站在门口,没有意外。他低着头,往门口走。
温乙说:老人家,您等一下。
老侍从停住了。
温乙说:您那根香,插浅了。连着两天,都是同一根。
老侍从没有说话。
温乙说:您是在告诉我什么吗?
老侍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先生,老奴添了三十年的香。头一回,插浅了。
三十年。
温乙说:三十年?不是二三十年?
老侍从说:三十年。他顿了顿,老奴记香,记了三十年。
三十年。
温乙忽然想:三十年。他抄了三十年字。老侍从记了三十年香。
一样长。
他问:您记香,记什么?
老侍从说:记谁烧的,烧给谁,烧了多少。
温乙说:您都记着?
老侍从说:都记着。老奴不识字。记不住字,就记香。一根香,记一件事。
一根香,记一件事。
温乙看着老侍从,看着这个不识字、记了三十年香的老人,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自己。他识字,抄了三十年字。抄的名字,千千万万。
老侍从不识字,记了三十年香。一根香,记一件事。
他记的,比温乙抄的,还重。
温乙说:您记的,都是香?
老侍从说:都是香。他停了停,老奴记的香,有三十年的。
温乙说:三十年的香,您都记得?
老侍从说:都记得。他看着温乙,忽然说,先生,老奴跟您说句实话。
温乙说:您说。
老侍从说:老奴记了三十年香。三十年里,这屋里的香,断过两回。
两回。
温乙说:哪两回?
老侍从说:头一回,是神陨之战那年。那年,香断了三个月。第二回——他看着温乙,是前几日。老奴病了两日,香断了两日。
温乙的后颈,起了一层凉,手心也潮了。
他想起,老侍从了那两天,香炉是凉的。
他说:是我问的。
老侍从没有接话。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先生,香断了,还能续上。可名字断了——他停住了。
名字断了,怎么了?
老侍从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到门口。走到门口,他又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他说:先生,您前几日,问老奴,那根香,为什么插浅了。
温乙说:
老侍从说:老奴插浅那根香,是想告诉先生——他顿了顿,那口柜,老奴守了三十年。柜里装的,老奴知道。
温乙的心,猛地跳了起来。他上前一步:柜里装的什么?
老侍从说:老奴不能说。
为什么?
老侍从说:因为老奴不知道,先生是哪一种人。
温乙愣住了:哪一种人?
老侍从说:先生是誊抄官。抄了一辈子名字。他顿了顿,老奴守柜三十年,见过太多人。有人来抄名字,有人来烧名字,有人来改名字。
先生,是哪一种?
温乙站在门口,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老侍从没有等他回答。他走了。
走出几步,他又停住,说了一句:先生,明儿个,老奴再来。明儿个,先生告诉老奴,您是哪种人。
说完,他走了。
温乙站在禁地中央,等走廊里那串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还站着。
你是哪一种人?
抄名字的?烧名字的?改名字的?
温乙站得腰发酸,才扶着案沿坐回去。
他摊开名录。名录上,三十万个名字,整整齐齐,等着他誊。
他抄了三十年名字。
他忽然琢磨:他抄这些名字,是抄?是烧?还是改?
他提笔,蘸了墨,悬在纸上。
他忽然觉得,这个问题,比半个圈,比那口柜,都重。
他放下笔。
他决定,明天,回答老侍从。
那天下午,温乙没有誊名录。他坐在案前,把这一路查到的,全部列了出来。
他在心里列账。
第一,御档柜锁上那个圈。刻的,整圈。
第二,存疑录页脚那个圈。墨画的,整圈,不是他画的。
第三,苟延卷四那个圈。整圈。
第四,修订稿上,朱笔圈魏四、刘栓、赵某某。三个整圈。
第五,烬巢城档,画了半个圈。半个圈。
第六,《烬巢城风物志》扉页的半个圈。半个圈。
第七,《神骸考》插图的半个圈。半个圈。
第八,老侍从袖口纸角的半个圈。半个圈。
温乙把这份账,在心里过了三遍。
整圈,六个。半个圈,四个。
温乙数着这十个圈,忽然想:圈,是谁画的?
御档柜锁上的圈,刻在黄铜上——刻的人,有钥匙,常开那口柜。
存疑录页脚的圈,画在他的簿子上——画的人,进过他的值房。
苟延卷四的圈——他没见过原卷,只见过抄本。圈,抄在纸上。
修订稿的圈,朱笔,画的人,笔没提稳。
烬巢城档的半个圈,风物志的半个圈,神骸考的半个圈,老侍从袖口的半个圈——四个半圈,散在四处。
画圈的人,不是一个。
可这些圈,像是一个。
整圈,是画完的。半个圈,是没画完的。
温乙忽然想:画整圈的人,和画半个圈的人,是不是同一批人?
整圈,画在上、的地方、不敢写的地方、的地方。
半个圈,画在上、上、上、上。
整圈,画在的地方。半个圈,画在。
温乙脊背上蹿起一道凉,手心也跟着出了汗,人却没动。
他忽然琢磨:也许,整圈和半个圈,是两种记号。
整圈,是。半个圈,是。
了结的,是已死的。留线的,是还活着的。
他想起那四个半圈。四个半圈,四个的人?
温乙把这句咽了回去。没有证据的话,不能往簿子上落。
可他把这个数,记在了心里。
十个圈。六个整,四个半。
他忽然想:这十个圈,会不会,也是?
画圈的人,在记一笔账。
整圈,记。半个圈,记。
温乙坐在案前没动,灯影把他的肩拉长,斜斜地铺到墙根。
他忽然感到,他记的那四十七条,跟这些圈,是同一本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