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圈:御档柜锁、存疑录页脚、苟延卷四、修订稿三个——六个整圈。
半个圈:烬巢城档、风物志、神骸考、老侍从袖口——四个半圈。
他先数整圈。
御档柜锁的圈——锁着教廷的档。圈,是刻的。刻圈的人,把柜锁了。
温乙想起那把锁。锁是黄铜的,擦得亮。锁上刻着一个圈——整圈,刻得圆,刻得稳。他第一次看见那个圈,是第9章,他接库房钥匙的时候。当时老周说,御档柜的钥匙,在教宗手里。
圈刻在锁上。锁在柜上。柜在档案室最里头。
刻圈的人,刻完圈,把柜锁了。
圈,是的记号。
存疑录页脚的圈——不是他画的。圈,是添的。添圈的人,进了他的值房。
温乙想起那个圈。存疑录第七条,他明明记得自己写了第七条,可簿子上,第七条是空的,只画了一个圈。他不记得自己画过。
圈是墨画的,画得很圆,跟他的笔迹一样。
添圈的人,进了他的值房,翻开他的存疑录,在第七条下,画了个圈。
画完,走了。
圈,是的记号。
苟延卷四的圈——苟延画的?还是别人画的?圈在卷四里。
温乙想起苟延的卷四。卷四里,圈着一个名字——他记不清圈的是什么了。他只记得,苟延卷三里那句话:我不能写他是谁。写了,我就得死。
卷四里的圈,圈着谁?
圈,是不敢写的记号?
修订稿三个圈——圈了三个名字:魏四,刘栓,赵某某。
温乙想起修订稿。朱笔,三个圈,圈三个名字。圈魏四的那个圈,带一道拖尾——画圈的人,笔没提稳。
三个圈,三个名字。定稿上,三个名字都没了。
圈,是的记号。
温乙把这六个整圈,在脑子里,一个一个地过。
锁的圈。页脚的圈。卷四的圈。修订稿的圈。
他忽然想:六个圈,六种意思?
锁的圈,是锁。 页脚的圈,是来过。 卷四的圈,是不敢写。 修订稿的圈,是抹掉。
温乙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他继续数。
温乙数着这六个整圈,忽然停住了。
他忽然发现一件事。
修订稿上,三个整圈,圈掉三个名字——魏四,刘栓,赵某某。
定稿上,这三个名字,都不在了。
三个整圈,三个名字。
他忽然又想:如果他没记错——魏四的,刘栓的,赵某某的——都是名录上被抹掉。
三个整圈,抹掉三个名字。
他再数半个圈。
烬巢城档画了半个圈——档里画了半个圈,对应哪个名字?
风物志扉页的半个圈——对应哪个名字?
神骸考插图的半个圈——对应哪个名字?
老侍从袖口的半个圈——对应哪个名字?
温乙数着这四个半圈,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他想起,他这一路查下来,查到的查无此人——
铁九。查无此人。
马三刀。三个版本,档案里死了,西市活着,又死了。
魏四。档案,活着出现,又。
刘栓。走前念叨城西井。
赵某某。未归。
还有——那个从未存在的老头。
温乙把这些名字,一个一个,放在心里。
他先想铁九。
铁九,三十年名册无载。第8章,他查铁九——名册上没有这个人。可他见过铁九的记载——烬巢城档里,铁九跟马三刀一样,是的人。马三刀有还账簿,铁九连档案都没有。
铁九,无籍,无档,无载。
一个的人。
他又想马三刀。
马三刀,三个版本。军档说战前卒。幸存名册说战后存活。西市老头说他去年冬天冻死了。
三个版本,三个马三刀。哪一个是真的?
他想起马三刀的还账簿——欠老道一顿饭,没还。记着。
账记着。人没了。
他转念又想魏四。
魏四,档案,清场日活着出现,被整理司架走,外魔余毒,卒。
他想起魏四喊的那句话——他那井,还响不响!
人没了,话还在。
他转念又想刘栓。
刘栓,茶客后生的爹。走前念叨城西的井,带了一把守城的刀。
他复又寻思赵某某。
赵某某,档案里只有一句。
最后,他想那个从未存在的老头。
老头没有名字。教宗说,此人从未存在。
可温乙查了一路——井,香,洞,鸡,半个圈——全都指向那个从未存在的人。
温乙把这些名字,放在心里,一个一个地过。
铁九。马三刀。魏四。刘栓。赵某某。还有那个没有名字的老头。
六个。
六个查无此人,六个被抹掉的人。
六个,比四个半圈多两个。多出来的两个,是铁九,和那个从未存在的老头。
他忽然琢磨:半圈不够圈。整圈,才圈得住?
他忽然觉得,这六个人,像六口井。
每一口,都深不见底。
温乙把这些名字,一个一个,放在心里。
他忽然琢磨:整圈,圈掉名字。半个圈——是不是也在圈名字?
整圈圈掉的名字,定稿上没有了——是圈完了。
半个圈圈掉的名字——是圈到一半?
圈到一半的名字——还在吗?
温乙把笔搁在笔山上,名录还摊着,那一页始终没有翻过去。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数过被圈掉的名字——修订稿上,朱笔圈了三个:魏四,刘栓,赵某某。
三个圈。三个名字。
他心头想:如果圈是数的——那圈一个名字,是不是就数一声?
他数了数被圈的名字。
魏四。一。
刘栓。二。
赵某某。三。
数到第三下,笔落下了。
他忽然感到,三个被圈的名字,像三个数。
数到三——圈,画完了?
温乙坐在黑暗里,正要往下想,窗外有人踏着走廊过去了,脚步很轻。
他想不明白。可他忽然感到,他离那个半个圈,近了。
他又想起老侍从说的那句话——画圈的人,画到一半,停笔了。停了,就再没画完。
停笔。
温乙把这个词,在心里念了一遍。
他抄了三十年字。他停过笔——墨干了,停笔;写错了,停笔;天黑了,停笔。可画到一半,停笔,再没画完——这种停笔,他没见过。
除非,写字的人,写到一半,不敢写了。
他心头想起苟延残页上那句话——我不能写他是谁。写了,我就得死。
苟延写《外魔考》,写到他是谁,停笔了。不是不想写,是不敢写。
画圈的人,画到一半,停笔——是不是也是不敢画?
他画圈,圈的是什么?圈的是名字。
圈到一半,不敢圈了——那个名字,他不敢圈?
温乙在黑暗里坐着,等回过神,窗纸已经透出一线灰白。
他忽然又想:不敢圈的名字,是不是就是——圈不掉的名字?
圈不掉的名字——还在名录上?
他等着天亮,去翻修订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