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姨。”安然轻声唤道。
方姨茫然中转过头,看着全身脏得几乎认不出模样的人儿站在面前,眼睛睁得巨大。
一头长发又湿又黏的耷拉在肩上,浓稠黏液混着污泥糊满了脸颊,污水把白裙子渗染成了斑驳的屎黄色,裙摆粘着不少餐余碎屑。
不时还飘来一阵腐败的秽臭味。
她惊颤了一下,怔怔看了好几秒,才敢确认这个人是安然。
与刻板印象中那个漂亮光洁的她,简直判若两人。
“安……安小姐?”
方姨揉了揉眼皮,“安小姐,你可终于回来了。”
安然点头。
话音刚落,方姨哭声已响起。
泪水哗啦啦滚下来,双膝就这样一步一挪跪到安然面前,拉住她的手。
绝望的眼里,顷刻间充满了生机。
“你到底上哪了?”
此刻安然的心是揪着的,说不出话来。但为了对付傅晏辞,她必须假装镇定,狠心。
方姨指着卫生间那扇窗哽咽,“你是怎么出去的?”
安然没有回答。
此时的方姨已经不在乎安然是怎么回来的,只在乎安然终于在天亮之前回到了这里,她便可以免去死罪。
她哭得死去活来,身子抽搐个没停。
“我的姑奶奶啊,你知不知道,你这一逃跑,连带我差点没命了。”
“你怎么可以这样子,做出这种傻事。方姨我可对你不薄啊!”
“你要是回不来的话,我就要被拉去喂鳄鱼了。”
安然咬了咬唇,她没作解释。
其实昨晚傅晏辞在房间训斥方姨时,当时她就躲在方姨的房间里,听得一清二楚。
故意制造投海自尽假象,瞒骗众人。原来她一直躲在房门旁边的桌子下面,垂下的桌布恰好掩盖过她身子。
听到方姨开门进来后,她迅速逃了出去。
后来听到傅晏辞命人搜查房间,安然伺机再次出逃。顺着她熟悉的路线,一路摸黑到鳄鱼池附近,后又误打误撞闯进了牢狱区域。
“我这不是回来了吗?你没事了!”
方姨还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哆哆嗦嗦的拿起手机,准备给傅晏辞报喜。
没料,下一秒,被安然一个猝不及防给夺走了。
方姨愣怔。
“安小姐,你这是要做什么?”
安然拨开湿黏的额边长发,露出一丝看不清情绪的笑容。
“方姨,现在离天亮还有一个小时,不影响你向傅晏辞报喜。”
她微微俯下身,声音很轻:“我们坐下来好好谈一谈。”
“这……”方姨盯着面前像变了个人似的安然,双目茫然。
安然顺势把她扶起,坐到椅子上。
“你要说什么?”方姨疑问,目光却紧紧落在那部特殊的手机上,“麻烦安小姐先把手机还我。”
“方姨,不着急。我会还你的!”安然嘴上不急不躁,手上却紧紧攥着手机,嘴角弯起的弧度,透出志在必得的意味。
“但是,我现在很需要它!”安然的声音陡然拔高。
方姨一听,全身神经紧绷起来。
傅晏辞明令禁止过,不允许把手机借用给任何人,否则后果自负。
岛上设置有干扰信号塔,自动屏蔽外界网络。除了傅晏辞专属通讯设备,其余电子产品在这里根本没法正常连通外界。
谁要是私自对外联系,后台系统立刻就会收到提醒。
一旦被他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方姨为吓退安然,故意撒谎道:“安小姐,我不怕老实告诉你。哪怕你拿了这台手机,也没法拨通岛外的电话。因为岛上设有干扰器,你也是徒劳一场。”
“是吗?安然嗤笑了一下,“也许别的手机不可以,但你的一定行!”
方姨没想到撒下的谎话,居然被识破了。她张了张口,无言以对。
安然不想解释,在一次无意中听过方姨给家人打过电话,说的是临城土话。小时候安然随母亲在临城待了十年,自然听得懂。
无疑证实方姨的手机,并没有受到干扰器干扰。
安然向方姨走近了一步,“我现在很需要你的帮忙!”
“帮忙?”方姨更慌了,连连摆手道:“我可不敢把手机给你打电话,三少爷那边立马就能查出来,你这不是要我的老命吗?”
安然管不了这些,她知道凭自己根本逃不出去,求救是唯一出路。
肩上的责任从来不止傅凌寒,还有地牢中无数被困的可怜人。
如今方姨的手机,就是唯一通往外界的桥梁。
钱是撬动她松口的筹码。
“我拿一亿人民币和你做场交易,只求你替我打一通电话,哪怕三句话也行。”
一亿!
方姨瞳孔惊颤,是她一辈子都不敢奢望的天文数字。
她眸仁转了转,陷入沉思。
原以为她会为钱铤而走险,可是片刻后,方姨却摇起了头。
“这钱我不要,我要活着!”
“活着?”安然抿嘴微微一笑,声音暗诲。
“你以为你能活着?”
方姨瞪着疑惑的双眼,一脸懵懂。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在这个点回到这里来吗?”
“因为天亮后,这里或鳄鱼池便是你的终结点。”
“我更不能抛下你不管啊!但是,你要不愿意配合我的话……”
安然顿了顿,望着那窗透进来的微光又道:“天快亮了。”
“我要是现在选择转身玩消失,你说,你还能活着吗?”
安然扬了扬手中的手机,笑意更深了。
顷刻间,方姨猛然清醒。
她开始意识到自己已经掉进安然的圈套了。
这些是傅晏辞训诉她的话,安然却了如指掌,想必她从未离开过这里。
方姨的脸上表情从如梦初醒,骤变成惊恐万分,后背不禁沁出一层冷汗。
她万万没想到平日这张乖顺软弱的皮囊下,竟然是个狠角色。
胆识与手段远超想象。
安然又接着说:“无论你怎么选择,结局都难逃一死!何不乖乖听劝,接受我的条件,或许你还有一线生机可能。”
“只要你帮我逃出去,我准保你不死。一亿的筹码,难道不够你快活完下半辈子?”
方姨垂眸,大喘着粗气。
如今手机在安然手上,只要她贸易拨通岛外号码,傅晏辞便会第一时间处决掉自己。
盯着安然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忽然觉得,她竟比鳄鱼池里那些冷血畜生还要可怕。
“你……你什么时候开始算计我的?”方姨的声音抖得厉害。
安然轻轻摇头,将手机屏幕点亮又按灭,像是在把玩一件有趣的玩具。
“方姨,你应该比我更了解傅晏辞的为人。在这里,不想被人吃掉,就得先学会做猎人。”
“我不过也是为了活命,如今我们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为何不能团结一致对外?”
方姨沉默了半晌才开口,“好,我怎么帮你?”
安然在纸写下一串手机号码,“你用临城话和你家人沟通,打电话到这个号码上。告诉我们所在的地址,和我和傅凌寒的名字,他就懂了。钱的事,他会替我处理好的……”
方姨认真点头,按照安然所说的步骤打起了电话。
安然见事情落实后,她才踏进浴室去,洗干净这身狼藉。
方姨的电话刚结束一会,门外就传来了傅晏辞的脚步声。
经后台监控提示,刚收到方姨手机传来的一通,将近十分钟的岛外通讯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