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掐着鼻头,靴子碾过碎玻璃碴,一步步朝垃圾堆逼近。
吓得安然心脏几乎停跳,蜷得更紧,指甲掐进掌心。
脚步声在两步外停下,大脚踢开最上面一层发霉的纸箱。
哗的一下,烂鞋子和馊饭团滚落,砸在她脚边,酸臭猛地浓烈十倍。
安然屏住呼吸,眼泪被呛得直流。
祸不单行。
不知哪来的好几只大蟑螂,从她手边爬过,粗糙的虫足蹭过皮肤,传来一阵让人发麻的恶寒。
她死死咬着唇,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那人又拨了两下,她旁边那几个黑色鼓鼓囊囊塑料袋,发出窸窣声响。
就在快拨开她头上的那块破木板时,忽然从垃圾堆深处,传出“吱吱”的几声。
几只肥硕的老鼠瞬间炸窝般蹿出,慌不择路的往那人方向冲过来。
那人吓得“嗷”一嗓子蹦起来,疯狂跳跃,生怕被老鼠咬上一口。
真是个没胆的货。
气得远处狗蛋骂骂咧咧起来:“瞎咋呼啥?”
那人边抖边喊:“老大,是耗子!好几只大耗子!”
狗蛋啐了口痰:“呸!你真是个废物!耗子和人都分不清,滚一边去!”
那人还在翻垃圾,试图证明自己不是废物。
随着翻动垃圾,深处沉积已久的秽气倏地涌起,充斥过整条楼道。
熏得狗蛋几人连呛了好几下,差点把昨天吃下去饭给吐了出来。
“给老子滚回来,臭死了。咱大老爷们都受不了,她一个女人家家怎么能待得住。”
狗蛋已经被熏得晕头转向了,招手叫来了那人。
那人才停下手,随着脚步声远去。
楼道里的大灯也渐灭了,剩下稀稀拉拉几盏钨丝灯,闪着微弱的光。
直到听见那队人彻底消失,安然才敢动,从喉咙里吐出一口长长浊气。
她慢慢抬头,额角沾着黏糊糊的残羹剩饭,整个人像从泔水里捞出来的。
她哆嗦着撑起身体,抖了抖身上的秽物。
总算逃过这一劫,也算是劫后重生。
安然准备回到吊脚楼去,她并没想过要逃跑。
没有明确计划的逃跑,等同送死。还没找到救出傅凌寒的办法,绝不能轻易赌上性命。
这出戏本就是刻意演给傅晏辞看的,目的表明自己不会妥协,也不会顺从,他出尔反尔的卑劣手段。
这回安然打算从后面出去,刚刚那伙人搜查无望后,往后面走后再也没回来过了,想必后面一定有出口。
她不敢再从刚进来的前门出去,怕被了望台上的人发现。
此刻楼道里又恢复了刚刚进来时的沉寂。
安然顺着若隐若现的灯光,贴墙往后面走去。
走着走着,忽然,被墙边伸出的一只手猛的给攥住了。
安然狂然一震,转过头。
从墙洞里透出一双红得发肿的眼睛,闪出渴求又透着饱受苦难的神色。
一个大概十六七岁女孩,干涸的嘴唇上裂开几道血口子。
极力扯着沙哑得像卡了玻璃渣的喉咙,鼻音浓重,“姐姐,救救我!”
“姐姐,救救我好吗?”
“我求你了,我不想死!”
此刻她的手掌力道在加重,手心的温度很高,像发烧的迹象。
被攥住的安然有点懵,也很慌。
频繁回头有没有人跟上来,害怕被他们抓住。
自己都自身难保,哪还有能力拯救别人,此刻她只想尽快抽身离开。
“小姑娘,对不起。姐姐现在也是无能为力,麻烦你松手吧。”
“不!”小姑娘坚决摇头,眼里倏地喷涌出滚滚泪珠,砸在发黄的胸襟上。
“我刚刚听到那些牢头说了,说姐姐你是园区大人物身边的女人。你肯定有能力能救我们的。”
“还有姐姐你在躲藏时,我们也看到了。那些牢头问我们,有没有看到你进来,我们都装不知道。帮不到别人,我们也不能做害人的事。”
“想必姐姐也是有苦难言之人,或许和我们一样?”
安然看着这张虔诚又渴望的泪脸,顷刻间心口软了下来。
刚刚还天真以为是纯属运气好,没曾想是有人在背后默默帮自己,才得以脱险逃过一劫。
“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专门关押被骗进来的人的人间地狱。”
小姑娘字字愤恨,泪珠一串接着一串滚下来。
安然眸仁惊悚。
“我们几人是从大山出来的,我妹妹还有几个同学。好不容易找了份工作,可工厂要求体检。”
“然后我们到医院来,刚下车,就有人过来跟我们说,这边可以免费体验。又给我们递了瓶水。我们几个人毫无防备,就喝了。再后来,当我们醒后,就到这里了。”
“我听牢头说楼上也关着不少人,全是年轻男孩女孩。每天从楼梯下来,我都能看到。”
“我不知道那些牢头拉他们去哪里,反正只要出去的人,就再也没有回来了。听他们痛苦哭声,我想应该要询命了……”
说着说着,小姑娘的声音低了下去,眼帘又泛起了泪光。
安然的喉咙被一股酸涩堵住了,她知道那些人的最终结局是活体解剖器官。但她不敢告诉小姑娘,免得让她过度担惊受怕。
她抬头望向楼道两旁,每隔几米空出的孔洞里,原来都困着一双绝望的眼睛。
“哦,只要姐姐能出去,我会替你想办法的。”
小姑娘一听,泪眼立马亮起希望的光芒,攥着安然的手更紧了。
“姐姐,你说是真的吗?”
安然郑重点了点头。
此刻已经不再是自我救赎的逃亡,肩上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她不能只顾着自己逃离,这些被困在黑洞里的人,便永远看不到天光。
小姑娘松开了安然的手,“好,姐姐我们等你的好消息!”
她擦了把泪,指着旁边的楼梯底下那扇门说:“姐姐,这隐蔽扇小门没人把守。牢头出入专用的。你从这里出去,容易一些。”
“好,好,谢谢你小姑娘!”安然点了点头。
小姑娘挥挥手,“姐姐,快走。等会牢头可能就要从这里回来了。”
安然应声,沿着那扇低矮小门,果真逃了出去。
门外便是通往后山的路。
凌晨五点。
安然回到了吊脚楼。
房间里,方姨跪在卫生间门前,闭眼双手合十在祈祷,眼角还淌着尚未干透的泪印。
看着她脚边亮着微弱光线的手机,安然心口抽了抽。
这出戏,她不单是为了对抗傅晏辞,还有一层于心不忍的考量,顺势拿捏住方姨。
只有攥住方姨这枚棋子,她才能得到更多逃生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