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专家无奈叹了口气,他从事了二十年职业生涯,首次没有底气。
“就算成功了,对她有没有效果也是未知数。”
傅凌寒垂下头,手指掐着额骨,神色黯灭。
吴专家又补充了一句:“目前我们能做的,就是先用一些毒性低一点的药,帮她控制发作频率和疼痛程度,比国内现在用的那些副作用小一些,替她减轻点痛苦。”
傅凌寒没说话,重重坐在沙发上,手中那张检查单被他攥成了一团皱褶。
这个无疑是一出沉重的打击,将刚燃起的一点小火苗,狂然扑灭。
此刻大厅里鸦雀无声,气氛凝固到冰点。
墙上的钟都静止了摆动。
不知过了多久,傅凌寒才抬起头发声,“给我立刻马上研发,资金不是问题。”
此时此刻,再别无他法了,唯有放手一搏。
是死是活,看天意了。
吴专家郑重点了点头,“好的,傅总。我们回去当即展开研发工作。”
当他们正准备离开的时,旁边满脸忧虑的陆航皱眉问了一句:“治好了,会对她以后有什么影响吗?”
吴专家回头看向傅凌寒,犹豫了一下才开口:“用药过程中会对生殖系统有一定损伤,治疗后大概率是没办法再生育了。这个得提前说清楚。”
话音刚落,楼上传来了哐当一声。
几个人同时抬头看向楼梯方向,傅凌寒立马意识到大事不妙了。
他猛然站起来就往楼上走去,他三步并作两步上了二楼,推开卧室门,看到安然坐在了地上。
背靠着床脚,床头柜上的水杯被翻倒,地毯上覆盖着正冒热气的水渍。
她低着头,头发散着挡了半张脸,看不清表情。肩膀微微塌着,内脏被人掏空似的,像坨软趴趴的烂泥。
何明珠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拧开的药瓶,一脸不知所措:“我说下去倒水的,刚走到门口她就叫住我……她说她都听见了。”
傅凌寒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伸手把她脸侧的头发拨开,露出她那张白得没有血色的脸。
安然没有抬头看他,只是盯着地毯上一片水渍,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话,声音很小,“不能生了?”
傅凌寒蹲在她面前,一把握住她冰凉的手。摇头说:“那些都不重要,先把命保住。”
安然没接话,垂着眼看着被他握着的手指,轻轻嗯了一声。
想起半个月前那天早晨,她要吃避孕药,他不许。
他说要她给他生了一个属于他俩的孩子,当一个不像他父亲那样冷酷无情的父亲。
可……这个梦想要破灭了。
她没哭,也没有再追问,只是沉默着点了点头。
傅凌寒把她抱到床上,捋了捋她额边的湿润的发丝,声音柔和,听不出任何情绪。“不能生,我也一样爱你。”
轻轻的掖了掖被子,“乖,别想太多,好好休息。我出去了。”
安然没再回应,头悄悄埋进了被窝。
傅凌寒下了楼,陆航便走了过来,一脸愧疚神色,“兄弟,嫂子没事吧?”
何明珠用力捶了一下陆航,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不会说话就不要乱说,她本身心情就不好,你还来添堵。”
陆航这个妻管严,没敢反驳,硬挺挺任老婆数落。
“老陆不是有心的,没什么好怪责的。”
傅凌寒看着何明珠摆了摆手,平静又道:“这种事,她早晚都会知道的。说开就说开了,安然她听我的,不会怎么样。”
……
两天后的下午,傅凌寒正在书房里和吴专家探讨治疗草案。
忽然屏幕出现一个呼叫等待提示信息,显示是管家老周的电话号码。
一直在回拨中,傅凌寒不得不中断与吴专家的通话。
电话刚一接通。老周的声音急得变了调:“大少爷,安夫人她……她不行了!您快医院来吧!”
傅凌寒听到老周这颤音,他大概也料到了什么,挂掉电话,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安然正想问他点事,人已经跑没影。
车子一路闯了三个红灯,到医院的时候老周正站在抢救室门口,脸色灰白,嘴唇还在哆嗦。
傅凌寒还没站稳,抢救室的门就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了口罩,没看他,低着头眼神闪躲说了句:“我们尽力了,病人没能救回来。”
傅凌寒愣了一下,没说话。
他往抢救室里看了一眼,安文君躺在床上,身上盖着白布,只露出一个头的轮廓,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像是刚被人整理过。
他走到床边站了好一会,什么都没说,转身出来了。
老周跟在他后面,声音沙哑地说:“医生说还是心脏病,前两天那回刺激太大,表面看着缓过来了,其实心脏已经不行了,今天下午突然就……”
傅凌寒靠在走廊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半晌才回应:“我知道了。后事你来处理。把她带回沪城安葬,别省。”
老周点了点头,正要走,傅凌寒又叮嘱了一句:“先别跟任何人说,尤其别传到少奶奶耳朵里。”
老周走后,傅凌寒一个人站在走廊里。
窗玻璃上照着他的脸,脸上毫无波澜,但手指却攥得发青。
在回畔山御园的路上,傅凌寒一直在想一件事,要不要告诉安然。
让她见妈最后一面,可如今她这个身体,知道这个消息怕是撑不住。
她跟她妈感情深,从小就是她妈一个人拉扯大的,要是让她知道她妈走了,她却不在身边,她肯定受不了。
万一她想不开跟着走了,他怎么办。
他坐在车里想了很久,最后做了决定。
不说。
等她把毒戒了,身体好一些了,再慢慢告诉她。
在进家门之前,傅凌寒在门口停了一下,搓了把脸,把表情调整得跟平时差不多,才踏进去。
安然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情况稳定了一些。看到傅凌寒回来,问了一句:“怎么出去这么久?”
傅凌寒坐下沙发,拿起茶几上的杯子猛喝了一口水,“公司那边有个重要文件要签,去了一趟。”
他放下杯子,指了指她额头,“今天还疼不疼?”
安然摸了摸那道疤,“不疼了,就是有点痒。”
“痒就是在长好。”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晚上想吃什么?让厨房做。”
安然看了他一眼,没察觉出什么异样,说:“我想吃面条。”
傅凌寒嗯了一声,转头对刘妈说:“刘妈,煮两碗面。”
说完他转回来,坐在沙发上陪安然看电视。
他坐得离她不远不近,手搭在膝盖上,掌心全是刚才攥出来的汗。
安然却靠了过来,忽然旁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没有注意到。
“凌寒,你微信有信息。”
傅凌寒才拿起手机一看,是老周发来的。【大少爷,安夫人的后事明天开始安排,需要您签个字。】
骤然他手指一颤,迅速按灭锁屏,把手机揣进兜里,没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