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城,傅宅。
从鲸鲨岛登上船后那一刻,安然就陷入了昏睡状态。整整三十六个小时过去了,还没有醒过来。
“警察,不要抓我……我不是故意杀人的……”
“不要抓,我不要坐牢……”
“我不要……”
梦魇里,一帮警察上门要抓捕她,理由是她杀了人,冰冷的银手镯毫不留情扣了上来。
转瞬画面便是她在飞机上,踹下那名正开枪杀害傅凌寒的马仔。还有她开枪杀害了宋薇薇,她的尸体被打成了一尊马蜂窝,血肉模糊,辨不清尊容……
她平时连一条鱼都不敢杀的人,竟然杀了人。
不,她接受不了!
她彻底崩溃了!
安然眉头紧锁,双手不断在空中挥舞,被子已经被她蹬到了床尾,冷汗黏在脸颊两侧鬓发上成一团。
嘴里不停说着梦话,一直重复那几句,“不要啊……我真不是故意要杀人……别抓我……”
安文君闻声,踉跄冲进来,扑到床前,一把抓住安然挥舞的双手,紧紧攥在手心。
“然然!别怕!妈妈在这儿,妈妈保护你!”她的声音又急又哑,哭肿的眼睛忍不住再次崩溃了。
“看看我,然然,你看看妈妈……”
手指被握住的那一瞬,挣扎忽然停了下来。安然的眼皮剧烈颤动着,像是拼命想从梦魇里挣脱出来。
安文君腾出一只手,擦过她额头上的冷汗,曾经饱满粉嫩的鹅蛋脸瘦得脱了相,如今下颌棱角分明,眼底淤着浓重青黑。
“你吓死我了,你……你知不知道妈妈这些天怎么过来的……”
整个人伏下去,额头抵着女儿的肩膀,哭得浑身发抖。
“妈到处找你……报警,找王宁,找所有能找的人……后来听说你被人关了起来……妈天天在家里给你烧香,求菩萨保佑你平安回来……”
安文君哭得泣不成声,“你要是出了什么事,妈也不活了……”
安然眼皮剧烈地颤了几下,缓慢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
看到哭红了眼睛的母亲,头发变白了很多。
翕动了几下干裂的嘴唇,哽咽开口:“妈!”
安文君猛地抬起头,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僵了一瞬,然后猛地点头,哭得说不出话来。
抓着安然的手往自己脸上贴,一遍一遍地喊着她的名字。
“然然,然然……”
安然眼睛倏地发酸,一把趴在安文君肩上,肆意哭了起来。
梦魇里那些警察,枪声,血肉模糊的画面骤然退散。只剩下母亲怀里传来实实在在的温度。
“妈……让你担心了……”
安文君顺势将她搂进怀里,搂得那么紧,紧得像要把十天的恐惧和担忧全部揉碎在这个拥抱里。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消渐。安然从母亲的怀里抽身出来,抬眼望了望屋内陈设,疑惑的眸仁里写满了陌生。
头顶水晶吊灯流光闪烁,米金暗纹墙壁精致考究。宽大婚床铺着酒红真丝被褥,轻薄纱幔四下垂落。
羊绒地毯铺满地面,鎏金梳妆台摆放整齐。处处都是精心筹备的新婚布置,红喜字还浅浅贴在床头,只是早已蒙了一层薄灰。本
这么漂亮的婚房,她连一眼都来不及细看,就被强行带离。如今亲眼见到,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安然无心再欣赏,她心里只惦记一个人,“妈,凌寒上哪了?”
“凌寒在楼下和医生谈话呢?”安文君抹过她的泪水轻声说道。
“哦!”安然点点头。
转瞬,她的神经立刻紧绷起来,“医生”两字,像根针扎在她心口上,倏地抽搐了一下。
让她想到傅晏辞死前,说过的一句话,“她不久也会死去!”
这句话像一道卒毒的诅咒,笼罩在脑海里。哪怕傅晏辞已经死了,依旧盘旋在耳边挥散不去。
她会死?
安然可不要!
不由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
安然一骨碌下床,正要拔腿出门问个清楚。
安文君迅速将她按了回来,语气严厉,“医生说你现在的身体很虚弱,需卧床休息,经不起再折腾 。”
“你听听你嗓子哑成什么样了,嘴唇都是白的。”安文君把被子重新拉到安然胸前,掖了掖被角。
“你不能把医生的话当耳旁风,你现在血红蛋白低得吓人,再乱动随时会晕过去。”
安文君站起身,“你乖乖躺着,妈去帮你把凌寒叫来。”
话音刚落,房门开了。
是傅凌寒和端着营养餐的张妈走了进来。
傅凌寒手里拿着一沓检查报告,抬眼看到安然坐在床上,他随即露出一个微笑,加快步子走到床边。
“醒了?”
安然点头,脸上没半点笑意,只有惶恐与慌乱。
“感觉怎么样?”傅凌寒把报告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沿上,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安然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目光死死钉在傅凌寒脸上,“医生跟你说了什么?关于我体内的那针剂……”
“傅晏辞说我会死,是不是真的?”
安文君顿然觉悟,刚刚女儿的激进反应,原来事出有因。
刚缓和的情绪,再次揪扯了起来。
她拉着傅凌寒的胳膊急问,“凌寒,你告诉妈,这是怎么回事?”
谁也没料,傅凌寒反倒笑了起来。
“刚刚医生的血液报告出来了,各项检测全都正常,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毒素残留。”
安然怔了一下,她还是没法置信。拿起那沓血液报告,逐字逐句看了起来。
记忆里,傅晏辞注射的那半管蓝色剂液,推入血管的刺痛感无比真实。
妖异的蓝色剂液像一团冰冷瘴气,深深渗透过她的每个细胞脉络。
总恍惚觉得,那药液还潜藏在自己身体某处,不知何时就会骤然发作的错觉。
可上面确确实实写着医生的诊言:一切正常,未见毒素以及不明药物成分,仅轻度贫血,建议静养食补。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每一行字迹都透着不可置喙的权威。
难道是傅晏辞故意虚张声势,那支药剂从一开始就是用来恐吓她的圈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