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落槿要特意拖到晚宴下半场才出现?
商务晚宴,真正有正事要办的人,多半在开场致辞结束后,彼此客套吹捧一圈,或与之虚与委蛇一番,场面应酬走完,便会陆续离场。
能留下来的,都是些闲得发慌的世家子弟与千金小姐。
玩性大,又最热衷于看戏,消息灵通,一传十、十传百,能在最短的时间内,传遍它该去的每一个角落。
凡好戏开场,总需要一些合格的群众,这些便是。
落槿扫了圈一双双唯恐天下不乱的眼睛,她踱步到陆芸身边,唇线浅浅一勾,笑靥晕开。
落槿:“我想,陆小姐记性可能不是很好,我怎么记得,你比陆家二少还要大上一岁。”
又道:“珠胎暗结来的婊子罢了,装什么出淤泥而不染?”
陆芸比陆舟还要大上一岁?
众人面面相觑。
早在决定回国的那一天,她就花了整整三个月,把这些所谓世家大族的陈年烂账翻了个底朝天。
家丑不可外扬。
陆家长辈几位,多是身份特殊的,所以陆家的人,都要体面,陆芸的母亲才会被扶正。
六大家族,因为落崇,落家可以说是臭名远扬。陆家则不然,望族自诩矜贵,内里腌臜事比谁家都捂得紧。
她今晚,就是要让他们知道,她落槿知道的并不少。
陆芸瞳孔剧裂,看向落槿,这是陆家的隐秘,这个女人怎么知道的?
当年陆舟母亲怀他时,在即将临盆的陆芸母亲刺激下,胎象不稳,几次险些滑胎,保到七个月便早产,一年后撒手人寰。
陆芸的母亲携女上位,陆家一直对外称她和陆舟同岁,比陆舟小。
就算有人隐约觉得不对,谁又敢大剌剌地讲出来,冒着得罪整个陆家的风险?
大家默默吃瓜,噤若寒蝉。
偏总有人不识趣。
她与陆芸交好多年,见她被人这样当众凌迟,对方还是落槿。
周怡憋不住道:“落槿,你和安芷都瞎说什么?你管好自己的小三妹妹?”
聒噪!
太聒噪了!
又还没轮到她!
侍者刚好经过,托盘上还剩两杯香槟,他本打算绕过这片是非之地的,不知怎地,一个踉跄倾斜。
落槿迅速反应,修长的指一并夹起。
“唰!”
手一扬,磕回。
“啪!”
清脆一巴掌。
退开,不被溅到半点。
“啊啊啊~”
周怡尖叫:“落槿,你个泼妇,疯子!”
安芷插话:“这次倒是没讲错,对你,确实是泼~妇。”
周辞站在三步之外,从头到尾只是冷眼旁观,像早就知道落槿找事,他之所以还没离开,另有安排。
落崇这个蠢货,给了他那么多人,连件小事都办不好。
周辞忽对周怡喝道:“给我滚回去换衣服,还嫌不够丢人。”
周怡一颤,顿觉浑身微软,她素来畏惧周,只得瞪了落槿一眼,又看向陆芸,愤愤的转身想要离开。
想走?
怎么可能。
落槿嗓音幽阴:“今晚!谁、也、不、准、走!”
周怡色厉内荏:“你说不准走就不准走吗?!”
也太嚣张了,她偏要走!
还未迈步,一道黑色身影快步朝这边走来,神色有些凝重,径直走到周辞面前:
“周少,所有侧门都被封了,”嗓音低些,“外面……全是时家的影卫。”
所有人失声。
除了落槿和安芷,都往大门口一看,确实是围着一圈保镖,黑压压一片。
看客们呆立当场,心惊胆战。
时家太子爷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没看到人?
完了完了,瓜吃太大,把自己困住了!今天这关,怕是不好过了!
“嘭——!”
一声闷响,众人下意识回头。
落槿没再废话半句,长腿抬起,狠狠踹在陆芸胸腹之间,力道沉猛,直接将陆芸甩至一米远。
人被重重砸在地上,痛呼都卡在喉咙里,都是些娇生惯养的,陆芸捂着腹部,爬都爬不起来。
不等陆芸挣扎,落槿缓步上前,单脚高跟鞋碾在她身上。
法医嘛,人体构造、神经分布烂熟于心,哪个地方痛感最烈、骨裂最脆呢?
落槿鞋尖抵住她左侧肋间。
不大的一声“咔嚓”。
伴随着陆芸的惨叫:“啊!啊!啊!”
落槿居高临下,“我的妹妹,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置喙?”
一群人瞠目结舌,冷汗沁出。
她的妹妹?
落槿的妹妹是谁?
哦!
那不就是杨念吗?
这时,一件灰色的外套落在杨念身上,她已不去看是谁,只是听到落槿的话后,猛地望去,眼神闪动。
记忆顺着这一幕溯回十年前。
十三岁的落槿单脚踩在霸凌者身上,超乎年龄的凌厉,暴踹一顿后,拉着缩在墙角的杨念离开。
两人在老城区七拐八绕的,躲到不知道哪条街后,落槿才打电话给落屹川,嬉皮笑脸:
“哥哥,我又闯祸了。”
对方不知道说了什么,落槿撇嘴笑:“哎,那些题目都太弱智了,我翻墙出来……不是被抓,是有人欺负你另外一个妹妹啦……好嘛好嘛,哥哥最好了。”
这是杨念第一次被落槿靠近。
在此之前,她只知道有个同父异母的姐姐,是与她生活在两个世界的人。
落槿买了两支冰淇淋,递来一支,杨念茫然无措,这也是她第一次品尝这种冰凉。
作为小三的女儿,她和母亲从来都是抬不起头的存在,落崇不过是将她们母女当作随手利用的工具,他人的霸凌、欺辱,她早已习以为常。
两人倚着斑驳的墙面,落槿自顾自地说着:
“苏女士给我看过你的资料,我大你两个月,我是姐姐,所以不是占你便宜。”
“不惹事,也别怕事,被欺负就要反抗,父母之过,不殃及子弟,哥哥说的。”
“我有做姐姐的经验,不过今天乖姐姐的形象没有了,我还有一个妹妹,有机会让你们认识……”
后来,杨念见到邹涵曦,是在一张张不堪入目的照片上。
“你的成绩丑得难看,还逃课,做我妹妹,得优秀。”
“这样吧,只要能瞒过苏女士和那些蠢千金,我帮教你补习。”
“我不是怕她们,她们的智商连韭菜都当不了,而且苏女士更蠢……”
她噼里啪啦的说了一堆后,冰淇淋已融化,她低头咬了一口,冻得龇牙。
又扭头看向杨念:“你干嘛不说话?”
十三岁的杨念:“……”
从刚刚到现在,这个人没有给她留出任何一句完整话的间隙。
即便只同班了一个学期,在杨念的印象里,落槿在班上都是寡言清冷,从不愿开口多说一句,一心向学,是人群中最安静的优等生。
今天才知道,原来优秀的人也会逃学,姐姐是个话多的姐姐。
等落屹川的来接落槿时,杨念还是没有说话。
落槿朝巷口跑去。
跑一半又回过头,逆着烧成橘红的夕阳,笑得灿烂,朝她挥手告别。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只要落槿不用受罚,就会翻墙而出,杨念等在墙下。
她的成绩从劣到优,无关师长,是因为她有了个姐姐,名唤落槿。
落槿出国前,悄悄见了她一面,素来冷白的脸,更显寡淡,没半分生气。
开口说的第一句就是:“幸好,她们不知道你。”
“若伊,我要出国了,这段时间,你要坚强。”
“还是老话,只要你的脚步能够吻甜尘土,阳光就会驻足。”
杨念想:她的阳光啊,就是眼前这个名叫落槿的姐姐。
*
目光相触即收。
落槿脚下的人正痛得撕心裂肺:“周怡,周怡,快叫人来,叫我爸……!”
后者已经吓得全身发软,嘴唇翕动:“出、出不去……”
她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不敢动,全身也疼。
外面都是时浔的人,谁敢出去?
陆芸显然已经顾不上思考这些了,怒道:“打电话——啊!!!”
陆芸想要去抱落槿的脚,被轻巧避开,面无表情的把鞋尖移向第二处。
又是“咔嚓”!
再继续移向第三处。
“咔嚓!”,鞋尖再碾了碾。
“啊!”
只剩低鸣气音。
陆芸身体痉挛,痛得眼球暴突,眸里全是生理性泪水,脸色紫红。
落槿垂眸欣赏着陆芸扭曲的面容,见她连呻吟都不能,她唇边掠起。
似疯似笑:“好玩吗?是不是叫出不来?”
又道:“感受一下,这滋味是叫,呼吸衰竭。别怕,也就三十秒而已。”
不知是谁,在角落压抑不住地发出干呕声,落槿厉眸横扫。
森然道,“谁敢吐,我让他原封不动地吃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