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大明星的本名叫,”陆芸扬声,“杨、念啊。”
又道:“就是至今连落家大门都踏不进去的私生女。杨念小姐。”
说完,陆芸欣赏着四周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众人开始窃语,大家都打量着杨念,又看看落槿,低声议论。
觉得这私生女还没有李萦瑶长得像落槿,若陆芸不说,根本不会有人把她和落家联系在一起。
被当众曝光身世,本该难堪到无地自容的杨念却站在原地没有动,脸上依旧保持着得体温婉的微笑。
安芷看着这一幕,对着陆芸嗤嘲道:“现在这世道,小三上位都能这么嚣张了吗?”
陆芸也不恼:“安大小姐,这好像与你无关吧?”
落槿纵然厉害又如何,当初还不是被她们几人玩弄于股掌之中。她不敢正面招惹落槿,不过是忌惮她身后的时浔。
但杨念不一样,不过是个小三之女,她就不信落槿会不恨,会无动于衷。
“落家的事是宝贝儿的事,”安芷慵懒道,“既然宝贝儿的事,那么也就是我的事。”
她媚态勾唇,松开落槿。
陆芸站得稍远,安芷以最快的速度靠近。
“啪!”
毫无预兆的一巴掌,竟将陆芸扇得连退几步,踉跄着跌坐在地上。
安芷收回手,顺带收起眼底那抹寒冽,她撩了撩头发,笑得妩媚。
议论声停。
安芷扯唇:“我记得,陆小姐是有婚约在身的吧,”
又不紧不慢,“要不要我把你半夜和某男模不知道多少P~的照片,公之于众啊~?”
陆芸:“你胡说什么呢!”
“对呀,我就是喜欢胡说,跟你学的。”安芷理直似无赖:“我猜的不行吗?有其母必有其女。”
又朝落槿抛媚眼:“宝贝儿,怎么样,力气还可以吧,不输你吧。”
众人再度无语:“……”
这两人凑一起,打人都成了比招式?!
陆芸倒是比周怡沉得住气,只“呵”了一声:“杨小姐,你不打算说几句?”
杨念抿了一口香槟,不为所动。
安芷扶额,以为陆芸多大能耐呢,还敢挑衅。又是个一巴掌拍不响,蠢得没眼看的东西。
落槿凝了杨念一眼,后者朝她颔首,便别开了眼。落槿复又看向被周怡扶起来,怒不可遏瞪着她们的陆芸。
眸色淡漠得不带一丝情绪,落槿正思索着,要如何将这两人一点点碾碎,才能让她们亲身体会到什么叫生不如死的痛。
她想起一句:
问菩萨为何倒坐?叹众生不肯回头。
有什么可叹的。
五年了,这些嘴脸,还不是一样。踩着良知的废墟,活得光鲜亮丽。
为何害人者总能风生水起,而无辜者却要满目疮痍。
世间最深的恶意是什么呢?
落槿说:“怜悯。”
她的怜悯是原罪,是邹涵曦自毁的深渊。
那群人,太懂怎么毁掉一个女孩了。
十七岁的邹涵曦做错了什么?她明明什么都不知道。
十八岁的落槿又做错了什么?错在她不该去找邹涵曦的逛街,去帮一个和她一样大的女孩?
那个女孩后来还是死了。
而因落槿一时的善念,甚至连累了邹涵曦。
十七岁的姑娘眼神空洞,浑浑噩噩的靠在她身上时。她所承受的一切,是落槿到现在都醒不来的噩梦。
心被割裂是什么感觉?
落槿说,是在一个阳光好得过分的正午,邹涵曦最后的嗓音。
她说:“姐,你知道吗?我当时睁开眼,还在想,是上天也在可怜我吗?八月的天,就下雪了。”
“很大片很大片,你说北方的雪和江南不一样,我想摸摸看,我不出去的,只想着走到阳台就好。”
“可是,姐,不是雪花,全部都是照片,真的,我的,全部都是。很多,都飘进屋里了。”
“还有视频,姐,送快递的都是他们的人,把录好的视频,塞进来……”
邹涵曦的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没有哭声的泪水。
“姐,好疼啊……我一晚上浑身都好热,好恶心,你知道他们在对我做什么吗?”
“那叫强奸,你知道吗?是强奸!还有人举着手机录像,我就见过一次,根本不认识她们,
我连她们的名字都叫不出,为什么要是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落槿震惊,喉咙里堵着血沫,在帝都,邹涵曦只有她了。
所以她不能绝望。
落槿用尽力气才颤抖着问:“涵曦,告诉姐,她们是谁?”
从邹涵曦断断续续的话里,落槿拼凑了很久,才想起,她们一起去逛街的那个下午,在商场廊道里对她们冷嘲热讽的几个女生。
是谁呢?
陆芸。周怡。俞婉妍。
落槿心头猛地一沉。
是不是她们临走前,听见了涵曦无心的那句话?
“姐,你前几天救的那两个人怎么样了?照片里的人你都认识吗?”
不然,为什么第二天,邹涵曦就出事了。
可她们住的地方,是哥哥特意安排的,为了避开苏尹女士,选得很隐蔽。
她们是怎么找到的?
又或许也正因为这份隐蔽,她才会遇上那两个同样在躲藏的女孩。
然而,她只是伸手拉一把和她一般大,又身陷困境的女孩。却因此毁了另一个女孩的梦,熄灭了一个家庭的光。
举手之劳的是她,无能为力的也是她。
落槿错了吗?
直到中午,邹涵曦忽然反常地平静下来,絮絮叨叨地和她怀念着十二岁以前无忧无虑的日子。
她说:“姐,妈妈说,三步一叩首,心诚则灵,佛会保佑我们,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姐,他们会有报应的对不对?”
“姐,我后悔了……我想爸爸妈妈了。这座城市那么美,怎么那么脏。”
那段时间,落槿除了给出世界上最无用的安慰,就只剩下看着邹涵曦一遍又一遍地洗澡。
水声哗哗地响,女孩把自己搓到皮肤泛红,搓到渗出血丝。
平静下来的她还说:
“姐,妈妈说,佛祖会让坏人受到惩罚的。我们明天去佛寺,好不好。”
落槿心脏抽痛,攥紧了她的手:“好。”
最后她说:“姐,我饿了。想吃草莓蛋糕。我好几天没吃饭了。”
落槿想起楼下公寓附近就有一家甜品店,走路来回也就十几分钟,当即应下。
她知道邹涵曦根本不想出门,连窗帘都不肯拉开。见她终于想吃东西了,难过又庆幸。
落槿当时只想,涵曦想吃饭了,这是好事。
自这件事发生以来,短短一周不到,女孩的羸弱,是形销骨立都无法承载的惨烈。
她太欣喜于邹涵曦有了振作的念头,丝毫未察觉这是诀别之前的信号。
邹涵曦支开了落槿。
落槿付款的时候,收银员笑着对她说了句“生日快乐”,她才猛然想起来。
今天,是她真正意义上的成年。
八月二十七号,落槿十八岁的生日。
距离邹涵曦开学,仅剩四天。
邹涵曦从楼上坠下,就在落槿的眼前。
女孩如同摔落在地的草莓蛋糕,巨响穿透落槿的耳膜。
刺眼吗?
不。
忽略身下的殷红,她依旧干净,完整。
午后的阳光热烈到很难相信会有黑暗到来,女孩半睁着眼睛,唇瓣微微张合,正眉眼弯弯的看她。
她说:“姐,生日快乐。”
后来,当落槿鼓起勇气,去拆邹涵曦留给她的信封时。
里面只有一张明信片:
“姐,我们都要活在阳光下,亲眼见证,罪恶得到最暴烈的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