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一走,时浔这才拿起手机,看着落槿适才回复的两条信息。
小妻子说,拍得很好看。
又说,别再拍了。
好看?
那就是他拍的照片没有问题。
至于“别再拍了”?
是嫌他拍太多?
又或者,她是不是……不敢看?
时浔眸色微深。
想起席间那些人,还有许靳和时临的话。
想起小妻子刚领完证时,说的那句:
“我要他们万无一失。”
那时他还想,这小丫头胆子够大,敢这么直接跟他谈条件,着实有趣得紧。
想来,她选择与他联姻,不是临时起意。
只怕是已经黔驴技穷。
将近1142公里的距离。
腹背受敌,让她心有余而力不足。
那场晚宴,恰好给她递了台阶。
车上她直言时,过分的冷静又何尝不是为了掩饰心下的担忧和迫切。
心脏处像是塑料膜受了热度,慢慢紧缩。
这是时浔三十年来,第一次如此清晰的感受到心脏的存在。
原来他的小妻子那小身板,竟压着这么多事。
窗外,阳光斜照,残荷不暖。
要不是接下来几天还得出趟国,真想现在赶回去看看她都在捣鼓些什么主意。
转念又想。
小妻子好像只把他当做婚姻合伙人,听见他要出差,小表情都乐成什么样了!
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悦,既然她敢不回消息。
那就晾着她。
让她也尝尝等不到消息的滋味。
时浔垂眸看着手机。
皱眉,继续看着手机,看着看着……
男人开始自省。
这里有她最快乐的记忆,也有她最深的伤痛。
也许是他不该发那么多照片。
一张一张,像是在揭开她的伤疤。
这么一想,时浔打算原谅小妻子一次。
然后,他默默点开相册,开始挑下一批照片。
不是江南的景色。
指尖一顿,选了几张自己的照片。
发送完毕,末了,是一句:
【时浔】:“时太太,美色虽香,再好看,也要记得回我。”
*
收到消息时,落槿正对着一锅灰绿色的汤,以及几块难以辨认的物体,陷入了沉思。
排骨玉米胡萝卜生姜药膳汤。
简单朴素的名字,人畜无害的搭配。
她右手握着汤勺,左手叉着腰,这个动作已保持足足三分钟了。
明明是按照食谱来的,怎么会变成这样?
火候没掌握好?
不可能!
电饭煲这种东西,就跟傻瓜相机一样,照按就行。
锅应该会自己规律活动才对。
从理论上来讲,都是一个理。
照片拍模糊了,好歹也算个人影,哪怕丑得不遮掩,到底是个人,总不能说,是个动物。
该放的都放了,除非是食材不够新鲜。
反正肯定不是她的问题。
落槿拿起手机,准备翻出食谱,查看到底哪个步骤出了问题,正巧看到时浔发给她的信息。
映入眼帘的是照片。
又是照片。
还是照片。
时浔这张脸,配得上“妖孽”两字。
把照片一一点开,都看了一眼后,她依旧不承认自己是个颜控。
确实好看。
不过这人,发自己的照片给她做什么?
撩她?
落槿觉得这个认知比面前这锅汤还让人费解。
但此刻她没空欣赏。
她得先搞清楚这锅汤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为了明确表示自己现在真的很忙,没空闲聊。
落槿拿起手机,对准锅,面无表情地按下了拍摄键,原图直出。
【落槿】:「[图片]」
【落槿】:「在忙。」
榭云居,大厅。
时浔原本已经拿起了外套,西装革履,正准备动身去机场。
可看到手机里弹出的消息和那张图片时,他迈步的动作一顿。
他拧起眉,点开图片。
屏幕里,一盆不明物体,形态诡异,俨然是某种实验残留物。
【时浔】:「?」
【时浔】:「这是刚解剖完?」
落槿没顾上看,正逐字逐句比对,研究食谱。
对方没回,时浔索性在沙发上坐了下来,长腿交叠,姿态闲适,眉宇间却多了几分疑惑。
找到沈四的对话框。
【时浔】:「少夫人在做什么?」
客厅里,沈四和沈五站在门边,目光交汇,无声交流。
沈四用眼神示意:少夫人进去多久了?
沈五瞥了眼手表,比了个手势:半小时。
两人吸了吸鼻子,那股味道又飘过来了。
怎么说呢,有点像咖啡煮糊了,又有点像中药熬过了头,还夹杂着一丝肉腥气。
这味道实在不知道怎么形容。
沈四尽力了,猜不出来少夫人在做什么,但还是如实回道。
沈四:「回少爷,少夫人在厨房熬药。」
沈四:「回少爷,也可能是在煮咖啡。」
时浔:“……”
中药?
咖啡?
他又返回和落槿的聊天界面,点开图片,放大,怎么看怎么不像。
厨房?
一个他不想相信,但脑意志非让他坚定,这可能是一道菜的想法,逐渐成形。
时浔的沉默犹如刚目击了一场战争灾难。
帝都。
厨房里,落槿盯着“解剖完”三个字。
没错!
她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这说明她的汤已经达到了某种艺术高度,让看到的人第一时间联想到科学怪人的实验室。
她对自己的作品愈发满意了。
【落槿】:“时总,有品味。”
反其道而行的话让时浔的眉头轻拧。
有品味?
什么意思?
夸他?还是讽刺他?
当一个女人,很贤惠的在厨房忙碌时……
时浔第一反应就是,他说错话了,小妻子要么是生气,要么就是他被嫌弃了。
可这真的是一道菜?
不是某种新型生化武器?
不是从哪个实验室偷出来的样本?
正当他陷入哲学思考时,许靳从外面走了进来。
时浔来江南不是原先计划,私人飞机的航线申请自然来不及。
他是来提醒老板该出发了,再不出发可能会赶不上飞机。
一进门,许靳就看到自家老板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
眉头紧锁,表情严肃,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许靳噤声,想悄悄退出去。
但时浔已经看到了他。
时浔:“许靳。”
许靳立刻站直:“时总。”
时浔:“你结婚了?”
许靳懵。
他跟随时浔多年,老板从没问过他的私生活。
今天这是怎么了?
“呃。是的,时总。”许靳谨慎道,“结婚三年了。”
时浔又问:“尊夫人做饭怎么样?”
许靳心里“咯噔”一下。
老板这语气,怎么像是在考察员工家属的技能?
不会是想让他老婆去当厨娘吧!
许靳飞快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妻子的厨艺水平,冷汗差点下来。
他老婆那手艺,去了怕不是要毒死老板全家。
“属下的爱人……”许靳斟酌道,“并不擅长做饭,只是偶尔会煲汤。”
“煲汤?”时浔抓住关键,“你是怎么评价的?”
许靳回忆了一下自己每次喝汤时的场景。
他妻子是个温柔贤惠的人,但厨艺天赋确实点歪了,每次煲汤都是对他味蕾和勇气的双重考验。
“我一般会先问……”许靳道,“‘你洗锅了吗’?”
时浔的眉头顿松。
他点头,觉得这个评价方式非常有道理。
既委婉地表达了汤的味道有些复杂,又不会直接伤害对方的感情。
洗锅,是对一道菜最基本的尊重。
如果不洗锅,食材的残留会影响下一道菜的味道,这是常识。
许靳站在一旁,脑子里冒出无数个问号。
老板这是在干什么,和少夫人讨论厨艺?
他什么时候对做饭感兴趣了?
不是还得赶飞机出国吗?
欧洲有个并购案需要他亲自出面处理。
时浔不急,垂眸,开始打字。
【时浔】:「时太太,洗锅了吗?」
落槿正在厨房里进行第二轮研究。
她已经把那锅汤,一半装了起来,剩下的放在一边晾凉,准备等会儿过滤一下,看看汤渣的情况。
见时浔又发来消息,觉得他这话讲得颇为小心。
像是想喝,又不好意思直说的矜持。
她思忖,时浔今天去了江南,八九不离十是与自己有关。
既然他都问了,本着感谢的心态,落槿决定给他一个承诺。
【落槿】:「洗干净了。」
【落槿】:「等你回来,我给你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