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嘭嘭——!”
“叮——呤——!”,
满天的齐鸣,万千流光呼啸,声震四野。
老槐树下,时浔将落槿稳稳托上粗壮的枝干,让她坐在离地一米半高的地方。
落槿赤着玉足,双手撑在粗糙的树皮上,悬空而席,在纵横整片长空的粉色烟火前,素来寡淡清冷的人,此刻也瞠大了双眸,怔怔仰头。
海棠芍药,樱花珊瑚。
一朵衔着一朵,一重叠着一重,无休无止。
没有半分间隙,无片刻间歇。
焚尽每个刹那。
落槿望了多久,时浔便望了她多久。
小妻子冷白的脸,映满了流转的绯光,那层薄薄的霞色让他唇边泛起暗惬的笑意
时浔凑进她耳边低唤,“夫人。”
落槿没有回头,目光仍胶着在绚烂的天幕。
她问:“要放多久?”
“八千三百九十五发,”他淡道,“直到黎明。”
由星沉放到日出?
落槿倏然回头,不可置信地望向他,“你疯了吗?”
时浔薄唇浅勾:“没疯,这是独属于夫人的。”
又说,“为夫想借它,照亮夫人过去二十三个岁岁年年,可好?”
落槿缄默,没有回答。
因为,说什么都词不达意。
也知道自己此刻若是开口,嗓音一定是哑的,心跳急乱,早已失了平日的分寸。
她透过他幽邃的黑瞳,清晰的看到了自己的眼角被身后不断倾泻而下的碎光,掩盖住的闪烁。
“槿槿,为夫不懂浪漫,”时浔用指腹,蹭掉她睫上的湿痕,“可我,心已不由己。”
他确实不懂浪漫。
活了三十年,从未谈过一场恋爱。这个年纪的女孩喜欢粉色,是时凝告诉他的。
后来他又发现,自己这个小妻子似乎格外钟爱漂亮的东西。
无论什么,几近完美。没见她戴过首饰,柜子里却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饰品珠宝;书可以不看,但一定要摆得赏心悦目……
像时家这样的家族,从呱呱坠地起,命运就被捆缚,谈不上半分自由。
他过惯了打打杀杀的日子,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物,在尔虞我诈中摸爬滚打。
等终于抽身站稳脚跟,早已过了会心动,会莽撞的青涩年岁。成熟冷静、克制担当,才是他生活的常态。
于他而言,女人与男人本无分别,不过是同类罢了。更何况他从前接触的,多是趋炎附势的香脂俗粉,即便有利益往来,他也从未多看过一眼。
成年人的世界里,空谈情爱本就极不现实,尤其世家婚姻,讲究门当户对,彼此适配。
时浔一身傲骨,从不愿将就。
五年前,他正准备拾级而下,无意间惊鸿一瞥。
大殿之前,女子跪得虔诚,长发凌乱翻飞,一袭白裙被尘土浸染,裙裾破碎,还沾着点点刺目殷红。侧脸美绝,却苍白得宛若孤魂。
他漠然经过,心底泛起一丝讥讽。
又是一个自以为比不幸者更不幸的人。
直到再见。
聚光灯下,那女子倨傲从容,唇畔含笑,眼底却无波无澜,坦然与他对视,毫无惧色。
讶异她的变化。
时浔忽然就有了猎奇的心理,一纸婚约罢了,给谁不是给,正好合了老爷子的心意。
也许是宿命,也许是一眼万年。
如若知道他的小妻子当初正在经历什么,又怎会让她如今被群狼环伺。
以至于经年之后,时浔还常常这样想。
轰响还在持续。
从脚底传上来,沿着脊椎一路向上,最后和每簇焰火一起响在胸口,交汇稀释。
落槿忽然生出了几分疑惑,她偏头看向他,“时浔,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时浔眸里溢彩,“夫人请说。”
落槿好奇,“你为什么喜欢粉色?”
时浔:“……”
头上无数乌鸦刷刷而过。
落槿闻到混着草木的硝石味,耿直一问,“放到明天早上,会不会污染环境?”
又认真,“对呼吸道也不是很好。”
时浔:“…………”
额角的青筋隐隐跳了一下。
这会子倒是知道爱惜自己了?平日里怎么不见她这么讲究?
时浔冷笑一声,懒得再跟这个不解风情的小狐狸废话。单手将她从树上抱下来,一手提着鞋,大步流星。
“砰——!”
车门关上的闷响,恰好融进一簇烟花的绽放声中。
单手撑在她身侧,另一只手仍扣在她腰间,将她困在座椅与胸膛之间。
时浔磨牙:“小狐狸鬼,我来告诉你,我为什么喜欢粉色。”
故意在她腰侧最敏感的地方掐了一下:“白白嫩嫩的,一捏就粉。”
装傻的小狐狸可恶得很,他不介意换种方式告诉她。
落槿:“……”
她是真的想知道。
“宝贝,心跳这么快?”他气息温烫危险,“在这里,试试?”
她惊:“不可……”
能。
字未落,落槿呼吸已经被剥夺。
忽明忽暗的光华映入。
时浔俊颜愈加妖孽,想起这里又没那个,落槿顿生一念,起了坏心,指尖绕上他颈侧,柔臂收拢,往自己方向带紧。
抵开齿关,睫毛扑扇,妩媚喂他:
“浔浔~”
时浔眉眼未改,心下玩味。
小猎物自投罗网,还敢主动招惹他,欠收拾。
两相交锋,她先败阵。
吻到小妻子水眸潋滟,呼吸不稳,时浔才撑起身子,声线轻挑:
“宝贝,你帮我,还是我帮你,或许一起?”
嘁!
吓她?
落槿哼道:“都不!”
时浔喉间溢出一声轻嗤。
瞧她那副藏不住的得意小模样。
看穿她的心思,他从座椅侧方的储物格里,不紧不慢地拿出了一样东西。
落槿余光瞥见,差点没咬断舌头:
“你、你、你,车里怎么会有这个?”
“我、我、我”时浔学她,漫声应着:“为了以防万一。”
这不!小东西自个儿送上门。
落槿大脑一片空白:“……”
太欠揍了!
失策!翻车了!
她千算万算,没算到他车上居然会备着这个。
想到某人刚到时还装君子!
分明小人死了。
时浔真狗!
裙子从下往上卷至腰际,落槿浑身战栗,胡踢乱蹬。他温柔欺近,指腹按在踝骨上微微用力,将她那条不安分的腿压住,固定在座椅边缘。
唇畔落在她锁骨下方的心跳。
不过须臾,双双沦陷。
车内是失控的热浪,车外是燃烧的银海。
*
彼时,凌晨四点。
时家老宅。
时老爷子和程老爷子被“轰隆隆”了一整晚,睡都睡不着!
又不是逢年过节,炸了一晚上还没结束,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要攻城?
两人硬撑着下棋,时老爷子分神。
程老爷子悠悠落子:“将军。”
被将了一军。
时老爷子盯着棋盘,脸都绿了。
窗外又是一串炸响,他血压飙升,手里的棋子“啪”地拍在桌上:
“哪个龟孙子有钱这么个烧法!!!”
“这不是缺心眼吗?!”
“大半夜的不睡觉,这得四五个小时了,倒反天罡,智障东西缺大德!”
门外传来行李箱滚轮的声音。
飞机晚点,时凝刚到,“问爷爷好,问程爷爷好。我回来啦!”
时老爷子“嗯”了一声,脸色仍然难看。
程老爷子倒是点了点头,笑得和蔼:“小凝回来了。”
时凝小鸟归巢,兴奋极了,完全没有听两老爷子的骂骂咧咧。
放下行李,蹦蹦跳跳地跑到窗边,看着未息的粉色光晕,陶醉道:
“爷爷,程爷爷,你们看到烟火了吗?全是粉色的。”
时老爷子和程老爷子对视一眼,同时冷笑。
看到了吗?
他们何止是看到了。
他们被轰炸了整整几个小时,连梦里都是“嘭嘭嘭”的声音,心脏病都快炸出来了。
败家子!天字第一号败家子!
他们现在只想把放烟火的那个缺心眼揪出来,绑在炮仗上,一起炸上天。
让他半夜不睡觉!
让他炸炸炸!!!
谁给批的同意申请?!
明天他们就去投诉!去信访!
去市政府门口静坐!
时凝没看到两张黑得能滴墨的脸,依旧满脸烂漫:
“是大哥!肯定是大哥!”
她双手合十,“他讨嫂子欢心呢,太浪漫了!没想到大哥这么会,我才那么一说,他就举一反三了。”
闻言,时老爷子&程老爷子:“……”
程老抚须,意味深长:“缺心眼的智障龟孙子。”
时老爷子表情瞬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