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灯已经调暗了,只留书桌上一盏黄铜台灯,光晕拢着时浔半张脸,另一半隐在阴影里。
听完伯格汇报三角洲关于军火流向和各方势力的数据。
时浔没有立刻应声,他又想起小妻子了。
想起她伸出小指勾住他的,垂睫说“我答应你”时的模样,画面在胸口膨胀。
不难受,但也不太好受。
忽而低低地笑了一声,没想到他时浔也有被算计的一天,还甘之如饴。
他确实是幸运的。
小狐狸眼光一向很高,只喜欢漂亮东西。
对于自己这张脸,时浔无比自信。
皮囊是他最不值一提的优势,但恰恰是小狐狸最喜欢的。
他原先以为,她嫁给他只是因为时家的权势。毕竟落家和时家的联姻,门当户对,利益交换,没什么好说的。
综合这些天来看,好像并不是。
所以,他什么时候被盯上的?
小妻子是什么时候知道他是古沃斯家主这层身份的?
洋老东西磨炼他这么久,现在想想,倒也不是全无用处。至少,这层身份在小妻子眼里,大概是个加分项。
思及此,时浔又悟了。
原来小妻子那么早就看上他。
一年前?
两年前?
或是更久?
他接触小妻子才几天,就觉得没她不行。照这么算,她对他的感情,岂不是深得没边了?
她得要爱死他了吧?
越想越觉得合理。
时浔忽觉被一支无形的丘比特之箭射中了。
“哈。”
一声笑。
他坐在昏暗的书房里,唇弧一点一点扩大,从微笑变成忍俊不禁,从忍俊不禁变成了朗笑。
笑声里没有阴鸷,没有算计,只有一个自我感觉良好的男人在幽暗里独自陶醉。
最后,整个人靠在椅背里,仰着头,笑声在穹顶高耸的书房里来回震荡,窗外鸽子听了都得扑棱棱地撞在墙壁上。
隐在暗处的影卫都齐刷刷打了冷颤。
这是怎么了?
又是哪个倒霉鬼被这主给惦记上了?
看这笑声的恐怖程度,怕不是要灭门。先玩三天三夜,再让对手求着死的灭。
毛骨悚然的笑声终于停下。
时浔拨出电话。
“沈一,再让人查一下,”他嗓音恢复冷冽,“少夫人过往,所有跟我有过交集的记录。”
线那头的沈一嘴角搐了搐:“……是。”
少爷这两天又又又怎么了?
这不早查清楚了吗?
少夫人跟老板结婚前的交集是零。
莫名其妙。
还有,这份资料到现在为止,两天让查了七遍了。
第七遍。
七!
*
权力是厌恶真空的。
时浔这一手,让东南亚的地下世界开始重新洗牌。
素帕猜掌控的水路被三股势力瓜分:
马来拿走南段,缅边政拿走中段,而北段,自然落入了King·W手中。
众势力没有承认这是King·W的地盘,但从这几日或公开或收集来的情报看,King·W的小先生似乎认识放火的人。
大家不承认就是默认,不否认就是承认。
加上查隆的蒸发,他那部分“死三角”地带,下游的买家们急得像热锅蚂蚁。
在所有人都在猜那句“欧方的货,不是想碰就能碰的”到底是什么意思时。
各方势力蠢蠢欲动,依旧没有人敢动。
而King·W的东南亚有产业线恰好就在附近不到两百公里,时差、物流、人脉,全部无缝衔接。
用了不到一天就恢复了运营。
King·W从三年前开始就不依赖欧方军火,来源不定,哪方皆可。
端木彧直接签下七份长期合同,补了查隆留下的百分之六十的市场空白。
加上拿下素帕猜中转码头等运输线路,市场份额从不到两成跃升到了将近八成。
数字不会说谎。
这场洗牌,King·W是最大的赢家。
帝都,落氏。
落槿坐在落氏的办公室里,看着端木彧给她发的信息:
【端木彧】:「月底,那份承诺书重新上拍。」
【落槿】:「好。」
发送。
删除。
如果幕后的人也在盯着同一块饵,那她就要拿到承诺书。
金达琪扶着下巴,站在落地窗前,目光穿过玻璃落在鳞次栉比的高楼上。
晚霞把帝都整片天空染成了金红色的绸缎,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流动的光,像粼粼海域。
她由衷地感叹:“小先生,你们华国真漂亮。和那边,简直就是两个世界。”
不像三角洲的雨季,泥土褐红,混着腐烂的植物和人汗味,一脚踩下去能陷到脚踝。
金达琪转过身,双手环胸,靠在一盆绿植旁边,娇小得像个高中生。
她道:“小先生,这场洗牌,简直就是天赐的礼物,以后King?W横着走都没问题。”
落槿不接话。
天赐吗?
是她拿时浔当刀使,那男人心知肚明,还是替她把路清了。
她摸着手腕的平安扣,温玉贴着皮肤,有点烦。
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种……不讲道理的、没有条件的、沉默的纵容。
落槿又给时浔的消息回了个句号。
对方秒回。
【时浔】:「乖。」
落槿:“……”
对于这厮里三层外三层的“保护”,她心情复杂到了极点,且浑身不自在。
不是她不领情。
是因为这个“保护”,已经夸张到让她觉得自己不是在生活,是在被押运。
出个门有人跟着,吃个饭有人试菜,连坐在办公室里,窗外都有狙击手瞄着……
沈一。
平时寸步不离地跟着时浔本人,也被留在了她身边。
昨天,她想去街对面的药店。
刚踏出落氏大门一步,沈一客气地挡在她面前:
“少夫人,您需要什么,我去买。”
落槿脚步不停,绕了一步:“很近,我自己去。”
沈一跟着横移一步,再次挡死:
“少夫人,少爷吩咐过,您不能单独行动。”
落槿掀了掀眼皮:“……我就过个马路。”
沈一坚持道:“少爷吩咐过,您不能单独行动。”
听他重复第二遍时,落槿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就差点把手机摔他脸上了。
板着个脸,跟块木头似的,比追悼会还肃穆。
时浔是从哪儿挖来这么个活丧仪的?
落槿微笑:“麻烦让让,我的耐心比您的站位窄多了。”
沈一原地不动:“少夫人,我必须跟您。”
落槿没看他,纤长的手指往街边随意一指:
“沈一,你看那是电线杆吗?”
沈一看去,应道:“是的,少夫人。”
“知道就好,”落槿收回手:“要像它,就学学。”
沈一:“……?”
落槿似笑非笑:“电线杆还知道站着别挡道!”
“你是它亲戚?会呼吸的路障?”她问:“还是它儿子?青出于蓝?”
众保镖压住失控的嘴角:“……”
大哥好惨。
这两天下来,年度真勇士非他莫属。
沈一:“……少夫人,职责所在。”
他觉得自己上辈子大概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不然少爷怎么偏偏派他来伺候这位祖宗。
少爷难搞,但有章可循。
少夫人呢?
是玄学。
少爷出差,她开始两点一线,在车上,一会儿要下去买冰淇淋,一会儿要散散步。
规矩是少爷定的,执行不执行,全看少夫人当下心情。
最后,落槿像是施舍了点耐心,慵懒道:
“我不需要承重柱,你让沈四沈五跟我。”
沈四沈五好说话。
要跟是吧?
她可以找两个好欺负的。
沈一眼皮一跳,眼底带着劫后余生的平静:
“是,少夫人。”
他此刻理解了什么叫“沈四沈五的滤镜”。
那俩货说少夫人经常夸他们?
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