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浔:“……”
废话真多。
他都懒得拆穿她。
时浔脑子里的画面,和眼前这个温声细语的贵妇太太完全不搭。
二十年前,这女人独自潜入巴尔干半对方的据点里,杀了个七进七出,把那伙想绑架她的武装分子团灭。她还为了“追求刺激”去原始森林独闯一月。
至于他父亲。
两个人凑在一起,那叫一个干柴烈火,有次在私人飞机上差点让飞行员改道紧急降落。
蜜月旅行不是去马尔代夫,是去索马里海域“看海盗”。
两个人驾着艘帆船在亚丁湾晃了三天,吓得几艘海盗船掉头就跑。
要没见过这些,他大概会和外人一样,以为这位金珠配亚麻的贵妇太太,只是个温婉贤淑的花瓶。
时浔的时间很紧。
下午还要和三个时区的资本巨头同时开视频会,他要拍板一笔涉及二十七亿欧元的收购案。
更重要的是,他要想小妻子,得给小妻子发信息。
而他的心,已经飞回华国了。
时浔语气不耐:“母亲,你到底想说什么。”
塞菲娜忖度一会,也不再拐弯抹角。
“我知道当年不让你对付他,你心里有气。”她说,“但我不想你成为他。”
又说,“至于达米安——现在,你随便处置。”
时浔似狼露出牙,笑意凉薄凿骨。
“啧。”他嘲讽,“不护着了?你干儿子。”
时浔瞥一眼他母亲平静得像庄园东翼那池死水的神情。
他加火,讥诮道:“母亲是古沃斯家的小姐,不是继承人。你的责任就是生下继承人,这就是你的定位。”
“命是你们给的,以前怎么对待我,我无话可说。”
现在,不行了。
小妻子不会表达,但会心疼。
尤其是,她会在他做的时候,眼睛湿漉漉的,隐忍到连挣扎都不敢,生怕碰到他的伤口。
上药的时候,棉签在她手里比手术刀还轻,碘伏涂上去,她还要低下头吹一吹,好像他是个怕疼的三岁小孩。
他得保护她,自己则不能有事。
更遑论洋老东西,把主意打到她身上。
塞菲娜被时浔的话精准的刺了一下,无法反驳。
她存在的作用,确实止于此。
她也默许了达米安的存在。
自己站在监控室里,看着火鞭灼烧时浔的背,骨刺划开他十二岁的胸口,被丢进零下二十度的雪地里爬行,爬不动了就被电击……
她冷漠。
这本就是古沃斯家族培养继承人的方式。
每一代都是这样。
不这样,时浔就不会成为今天的时浔。
但塞菲娜今天发现,时浔不是古沃斯家族想要的那种。
他像他父亲。
骨子里像。
那个华国男人,温厚谦和,克己复礼,是“冷的时候比谁都冷,热的时候能把命给你”。
塞菲娜目光带上了点愧疚和“我知道你会这样说”的无奈。
“那时的你,的确需要他。”她语气无波,“现在不需要了。古沃斯家族不需要两个继承人。”
达米安。
注定是颗弃子,处决是早晚的事。
这话叫时浔觉得,达米安才是他们古沃斯家族的亲脉。
他眼帘一落,任讥嘲溺在视线尽头,把腕上的石块攥得更紧了些,不接这个话茬。
因为塞菲娜今天来,不止来说达米安的。
“你这次回来,是来找他的吗?”她问,“他是你——”
时浔冷笑打断:“母亲!”
他没让她把话说完。
这词,说出口就更脏了。
“如果我的妻子有一点闪失,”他声似绞索,“我老的小的,一起弄死。”
又话锋一转,“如果我父亲现在是我这个位置,你成了和他没有血缘关系的那个人,
以你们爱的死去活来的模样,你觉得他会怎么选?”
“或者换个问法。”他嘲弄道,“如果当年老公爵要杀你,你觉得我父亲会怎么做?”
塞菲娜没有说话。
答案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时浔替她说了:“他会和他拼命。和我一样。”
他玩味一顿:“只可惜,你永远不会有这个机会证明,因为你坐的是他的位置,不是我的。”
时浔:“我不是你的乖儿子,不是他的好外孙,我只是继承人。”
“血缘,从来就不是我的第一位。”他说,“这是你们教我的。”
又说,“谁的刀我都要敢接,谁的血我都能放。这里面也包括你们,不是?”
时浔嗓音在幽旷的书房冷似冥河对岸弹回的余响。他眼眸没有任何温度,底下全是磷火戾气。
塞菲娜撞上那双和她一模一样的瞳孔,罕见一窒。
她声微涩:“并不是……Stellan……”
血缘很重要。
没有哪一个古沃斯家族的人,会为了一个外人去针对血缘。
但对于古沃斯家族来说,责任更重要。
这个家族拥有颠覆半个世界的力量,这份力量必须交到最合格的人手里。
这个人不能有软肋。
不能有犹豫。
所以必须把情感当成可以被牺牲的东西。
这是古沃斯家族的信条,虽然也曾成为她和自己父亲之间最大的分歧。
因为那个孩子,她到现在也没有原谅他,也没有原谅默许了一切的自己。
但塞菲娜仍坚持:家族高于个人。包括高于她自己的母性。
时浔敛了敛眼皮底下的不屑。
一将功成万骨枯,最亲的骨,往往埋在最浅的坑。
他回华国十年,照样把古沃斯打理得风生水起。
各方势力听见他依然如见恶煞,不敢越雷池半步。他不需要用谁来“磨砺”他。
至于达米安,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是因为“他们”要他这么做,以为他是在蛰伏,在等待时机。
一想到他母亲是来让他“听话”的,不要跟洋老东西作对,继续维持平衡。
时浔胸口的火就烧得更旺了。
有了小妻子,他现在对一切威胁的容忍度降至负数。
不想再听下去了。
“Evans。”他厉声道,“送塞菲娜小姐回去。她刚旅行回来,不休息好,她男人会要死要活的。”
塞菲娜:“…………”
阴影处,黑衣护卫无息地出现,对她微微躬身,手势引向门口——请。
目的没达成,反而被亲儿子扎了几刀。
塞菲娜淡定的理了理裙摆,从沙发上站起来。
走到门口,她又停下了。
“亲爱的,”她回头,“希望有机会见见这个女孩。我很好奇。”
她很好奇,这个女孩到底哪里特别,能让时浔的情绪起伏这么大。
她是过来人,一进门就看出来了。
那种想吃人吃不到的焦灼,宛若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来回踱步,磨着爪子,一副饿狼相。
最后,她上下打量了一下一米九几,坐在那里像座山的时浔。
“亲爱的,你体格大,女孩看起来很小。”她笑得玩味促狭:“骑马要悠着点哦~”
时浔:“……”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捏了一下,手背青筋跳了跳。
慈母相演都不演了?!
“Evans,”时浔冷道:“请她出去。现在!”
Evans面无表情地朝塞菲娜又近了一步。
塞菲娜轻笑一声,提着裙摆迈过门槛,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
脚步声远去。
时浔靠在椅背里,胸口那团火不但没灭,反而被母亲最后那句话浇了油。
火苗蹿到了别处。
时浔:“!”
必须降降火。
时浔望向窗外,晨雾未散,黎明将至的色彩同他褪去药水后的双瞳,灰蓝的琥珀。
起身踱至窗前,靠上雕花石框,指尖触到诺曼式圆拱的弧形石纹,窗台刻着的拉丁铭文,已被风雨磨平。
柏森那边的资本家约了明天上午,布塞尔的什么联盟主席约了明天下午,还有一个自称“北欧防务联盟”代表的家伙死皮赖脸要见他。
自己太久没露脸了,这次不见不行。
所以,他至少还得在这该死的古堡里待上三天。
三天!
一想到伪虫子脸上的虚伪笑容,他就觉得指关节发痒。
恨不得现在就把人从华国薅过来,锁在卧室的大床上,哪也不让去。
火……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