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沃斯以雷霆手段,告诉所有人:
规则,由其来写。
一句“欧方的货,不是想碰就能碰的”,以迅雷不及掩耳速度扩散到了两方每一个地下势力的耳朵里。
所有人都在猜测、解读和重新计算自己的站位。
如此高调,胆大妄为的做法,别说在欧洲,就是放眼全球又能有几个?
欧方的军火商不少。
但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不敢在清剿一个东南亚毒枭家族之后,如此云淡风轻地放出一句“不是想碰就能碰的”。
这是宣告在这张牌桌上,谁才是发牌的人。
从西欧的银行世家到中东的王室,北美的情报头子到东南亚的军阀,在听到这句话之后,无一例外地做出了同一个反应:
沉默。
各方大人物摸不准他的脾气,开始巴结。
拿捏不准这位主的意思没关系,先证明自己不是“想碰”的人就行。
以时古沃斯家主在欧方的地位,说女王和首相都要巴结他,绝非夸张。
他的外婆,已故的古沃斯公爵夫人,王室的远亲,体内流着王朝的最后一滴蓝血。
这层关系让古沃斯家族在整个上流贵族圈子里比任何外来家族都更有“出身”。
女王每年在某莎堡举办私人晚宴,座上宾不超过十二人,古沃斯家主是唯一不是“国家元首”的那一个。
他握着Y军不知几成的秘密装备供应,王室不在君主拨款范围内的私人资产也靠古沃斯打理,已四百年有余。
首相换了一届又一届,每一位上任后的第一件事,不是见M国总统,是给古沃斯家族的“实际控制人”发一封措辞得体的私人函件:
“期待继续保持我们长期以来的友好合作”。
第一周就要约见古沃斯代表,不是叙旧,是确认“黑预算”项目还能继续走其的渠道。
军六处想走的“非官方渠道”,也只有他能给。
负责人叫他“Your Grace’s representative”,比叫自己顶头上司还恭敬。
古沃斯家主身上有一种让欧洲老钱贵族既恨又爱的气质。
一个血统不正的“外人”,凭什么坐到那张桌子的主位?
可他又没有他外公那样靠威压和铁腕统治。
大多数时候,他是沉默的,之后在正确的时候让对手自己把自己逼死。
不怒自威,不言自贵。
让人会心甘情愿地巴结他,因为巴结他比对抗他划算得多。
*
书房里,时浔右腿搭着左膝,以一种看似慵懒实则戒备的姿势靠着,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编绳手链入神。
小妻子似乎很喜欢这条手链,一天总要抚摸好几次。
旋即想到什么,时浔的嘴角往下撇了半寸。
这时,门被推开了。
没有敲门。
没有通报。
古沃斯主楼里敢这么做的,不超过三个。
她是其中之一。
塞菲娜·古沃斯浅棕色长发挽在脑后,白珍珠耳饰,身着茶褐奶白撞色的复古英伦缎面混纱礼裙,收腰落肩缀满蕾丝暗纹。
她步履缓慢,领口别着一枚古沃斯家族的胸针,戴着蕾丝手套的双手轻垂身侧,含蓄优雅。
时浔侧睨了一眼,姿势未变,冷意没散,英腔磁声滑出:
“母亲。”
塞菲娜纯正优雅的伦敦腔:
“新婚快乐,Dear Stellan.”
又声线柔和,“很抱歉,我和你爸爸不能出面祝福你们。你知道他的身份……不太方便。”
还有古沃斯家族的规矩,婚事,向来不对外公布。
然而,时浔却大肆宣扬。
时浔的父亲难得休假,她刚和丈夫结束一场为期半个月的旅行。
塞菲娜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无懈可击。
她蓝眸漾着淡淡的思念,语气十分真诚:
“希望我没有打扰到你。实在是太久没见到你了,很想念。Stellan, darling.”
时浔:“……”
继续编。
而且,确实很打扰!
他现在心情很烦,很不好。
小妻子居然要去见俞邵初,那个弱不禁风的伪虫子。
什么温文尔雅,什么谦谦君子,不过是披着一层画皮的阴险小人罢了。
小妻子说什么“问几个问题而已”。
明知故问的问题有什么好问的?
听得他每根神经都在跳。
好气!
回信息不是“好的”,就是句号,超过十个字的屈指可数。哦不,根本为零!
小手明明那么能干。
还是气!
塞菲娜端详着他的表情。
她这个儿子脸上没有情绪的邪笑时才是最危险的,而此刻,那脸上烦躁、不耐、还有一点……委屈?
她不由得有些想笑,但忍住了。
塞菲娜知道他不想说话的时候,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不会开口。
“你上次回来是……去年圣诞节?”她兀自继续:“不,前年。你连电话都很少打。”
“你说都说了,我还能把你扔出去?”时浔看着穹顶,散漫道,“但,再编,就真的很打扰了。”
“……”
塞菲娜得体的笑了笑,Y国人最擅长用礼貌包装审问。
“女孩的照片我看了,很漂亮。”她说,“在华国,办婚礼了吗?”
时浔正想用“没空”打发她,但提起“婚礼”这个词,他的思绪拐了个弯。
小妻子穿婚纱会是什么样子?
白色的?还是中式嫁衣?
她大概不会穿那种蓬蓬的,她嫌麻烦。
也许是简约的缎面,头发盘起来,露出那截细白的脖颈……
眸光被点亮,他缓缓端正了身子。
“还没定日期。”时浔温和了几分,“要挑个她喜欢的地方。我妻子事情多,不能催。”
从慵懒到近乎颓废的姿态里支棱起来,脊背离开椅背,双手分开,撑在扶手上。
这动作让塞菲娜的眼皮一跳,她进来时,他还是瘫在椅子里的,一种“老子不想理你”的瘫法。
一提婚礼,坐直了。
“你看起很爱她。”塞菲娜说,似确认,“这个女孩很幸运。”
时浔的眉心蹙起。
“母亲,”他不认同道,“是我很幸运。她看上了我。”
塞菲娜的呼吸微顿。
这句话的分量……
古沃斯家族的人从不轻易说自己“幸运”,因为他们习惯掌控,不习惯被赐予。
“母亲,不用试探。”时浔沉冷道,“我近来做的这些事,就是因为我的妻子。”
他又靠回椅背,长指在扶手上轻叩。
英气逼人的脸上没有少年人谈起恋爱时的青羞,只有一种冷静残忍的笃定。
人是他的,没必要藏着掖着。
塞菲娜没有装糊涂。
“我只是担心。”她说,“你这么高调,会引起他的注意。”
“他。”时浔嗤了一声,“你说外公就说外公,不用‘他’来‘他’去的。我又不是不知道你爸是什么人。”
“……”
塞菲娜没有纠正他的用词。
她道:“他知道了,你的妻子会很不安全。”
时浔原本以为母亲是来劝分的。
古沃斯家族的传统是联姻、是利益交换、是两个家族之间的资产重组。
爱情?
那是佣人房里才配谈论的东西。
但她说的是“她的安全”。
时浔的眉宇间的寒霜终于退了大半:
“我的妻子,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
塞菲娜蓝眸里有欣慰,有担忧。
像在看一个孩子长大了,又像是在看一个男人正在走向她曾经走过的深渊。
“你爱上她,我真心感到高兴。”她嗓音发涩,“这个女孩和我不一样,她和他没有血缘关系。”
又定定地看着时浔,“你应该明白,他会不留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