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槿秀眉轻凝。
俞邵初也不知道这药?
这种特效药经过提纯,无色无味,代谢极快,几乎不可能在常规毒理筛查中捕获它。
神经抑制,死后检测残留物浓度极低,法医很容易误判为急性心肌梗死。
解剖时很难验出来。
是她自己在比对血液和组织样本时发现了一组异常数值。
那组数值太小了,小到可以被当作“检测误差”忽略,但她见过太多次了。
和落崇在黑市里带出来的一样,甚至纯度更高,代谢更快,几乎没有破绽。
落槿清楚隐瞒不会得到什么有效信息,不如扔一块石头出去,看水花怎么溅。
“胃里检出了同一种药物,”她道,“能让人意识清醒但身体麻痹。”
俞邵初意外道:“还真有?什么药?”
落槿:“一种神经剂的变体,国内不会有,来源在东南亚。”
后半句她是故意说的。
俞邵初眉峰微蹙,“我查到的信息里,没有这个。”
又说:“不过你说了,我会往这个方向查。东南亚那边的渠道,我熟。”
落槿眸光清冷,默然注视着他。
一个人说谎的时候,瞳孔会有细微的变化。
她解剖过几百具尸体,也审讯过活人,也见过试图在她面前撒谎的。
可俞邵初的眼睛诚恳到只有“我也想知道真相”的热切。
落槿再问:“俞先生知道这些东西的来源?”
“不确定。”俞邵初道,“但我怀疑跟周家有关。”
落槿:“周家?”
俞邵初:“周老爷子的续弦,你们家和周家没什么交集,你可能不知道这个人。”
又说,“她大学刚毕业就嫁进周家,之后开始深居简出。我调查不到她的履历和出身,只查到她学的是化学专业。”
“前周老夫人死于心梗,她才得以进周家的门,之后是周老爷子,陆家长子的前夫人,还有你爷爷也是……我会怀疑她,很正常。”
落槿指腹在杯沿上画圈,每画一圈就多一分斟酌。
沉香还在烧,片晌。
又听俞邵初略显疲惫道,“俞家和他们勾搭在一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做这些,不是为了撇清自己,只是想把俞家变得干净。”
他直白道:“我准备了这么久,就是要拿下俞家。”
落槿见他不加掩饰,眉梢微动:“你这是要反你父亲?”
“反不反的,另当别说。”俞邵初纠正,“他也从未把我当作儿子,我查了这么些年,回来,就是想把俞家洗白。”
又说:“我能在那边干干净净五年,在华国,就更不用说了。”
落槿端起茶杯,一小口一小口喝完,又把空杯放回桌面。
俞邵初给她续了杯。
“跟你说这些,是知道你也在查,”他说,“你查的真相,和我要做的事,方向一致。”
落槿淡漠道:“俞先生,我不喜欢被人当枪使。”
“我没有把你当枪使。”俞邵初摇头,“我只是在请求一个合作,同时也想帮你。”
落槿:“……”
帮她?
帮她什么?
俞邵初:“地下钱庄的事,我会保证华东项目不受影响,你不必担心。”
他顿了顿,“但你在查的东西,陆家目前不敢有动作,周家和俞家就不一样了,他们会找上你。”
不然,时浔也不必派这么多人手保护她,防得这样紧,都有点小题大做了。
落槿羽睫一遮,他这话提得巧妙。
南平路。
雇佣兵。
真的和俞邵初没有关系?
她默了片刻,“三人的解剖报告上不会写药物的事。”
又冷道,“但这不是因为我信你,跟你没关系。”
“我知道。”俞邵初点头,谦和道,“小槿做事一向有自己的准则。”
落槿没有忘记自己来这里的目的。
她不想废话,也不想多待一秒,不然时浔那个醋坛子怕是连盖子都要炸飞了。
想起她出发前,先是信息。
【时浔】:「竹子虫品种:欠修理。」
接着是电话。那头的时浔:
“夫人,竹子虫要是敢离你一米以内,我就让狙击手把他下半段给切了。”
又好心补充,“夫人放心,不会要人命的。”
落槿:“……”
不会要人命等于“非完整形态”是吧?
现在想起那段通话,她太阳穴就开始跳。
落槿收起思绪。
“我还想知道,”她问,“俞先生在五年前,究竟扮演什么角色。”
俞邵初的双眸微不可察地瞠了瞠。
似乎没想到她会问出这话来,眼里有些受伤,勉强维持体面。
他道,“小槿,五年前,没能帮上涵曦,我一直觉得亏欠,答应过屹川会照顾好你们……”
又说:“我姓俞,但我不想让你觉得……我也是那些人中的一个。”
“俞先生。”落槿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你杀了三个人,又利用我查俞家。”
等于断了她自己在查的线索,被他这么一手,直接堵死。
换作时浔,就不会这么做。
真有问题,他会告诉她要怎么做,往哪个方向走,不会替她把路给拆了。
所以,她才不要信俞邵初。
俞邵初自嘲:“小槿是因为这‘三条人命’才怀疑我的吗?”
“如果地下钱庄永远不暴露,三大家族还会继续吸食这个城市的经济,会有更多的人因他们的贪婪而受害。
小槿,你告诉我,三条人命重要,还是成千上万条人命重要?”
落槿嗓音似霜:“俞先生,我只要真相,也只想听真相。”
又说,“我喜欢让死者说话。也喜欢把那些自以为聪明的人,钉在解剖台上,一刀一刀地剖开。”
“如果有一天,是你躺在我面前,我也不会手下留情。”
俞邵初怎么会听不出她的警告。
他自带谦谦风度:“欢迎小槿随时查我,你想知道什么,我一定知无不言。”
又说,“五年前的事,我也不信邹涵曦坠楼是意外,不瞒你,我正在查。”
俞邵初:“你怀疑任何人,我都理解。如果有人伤害了我妹妹,我也会这样。”
俞邵初:“况且,我确实有嫌疑。刚好在场。你怀疑我——是对的。”
落槿眼睑半落。
温润。坦诚。无辜。
她只信哥哥,要是他在就好了。
哥哥的朋友不多,俞邵初算得上要好的。介绍他们认识时,俞邵初穿着白衬,笑起来像初夏的风。
她不想他是坏人。
这是她此刻唯一不愿意承认的念头。
想到哥哥,落槿态度有所缓和。
她道:“俞先生见过我哥哥?”
俞邵初:“我回国前和他吃过饭,他知道我要回来,随口托付了一句,”
落槿:“俞先生,我可以照顾好自己。”
“我知道。”他神色恬淡,慢慢道,“长兄如父。你哥哥可不就是这么以为的,他很担心你。”
落槿:“……担心我什么?”
担心她什么?
担心她为什么要跟俞邵初说,而不直接联系她?
俞邵初无奈地笑了笑:“小槿,你不用这么警惕,我和你哥哥打小认识,也算半个亲兄弟,跟我发发牢骚,也很正常。”
落槿:“……”
好吧。
就像她和安芷一样,虽然不是从小认识,但她要是敢不接安芷电话,安芷能直接杀上门去。
俞邵初见她肩线放松了些,唇角微扬,语气也从正经变成了闲聊:
“你知道你哥哥那人,是个工作狂,平时话不多,说起你的时候倒是絮叨。”
落槿亮眸:“我哥哥说什么了?”
这倒是真的。
落屹川平时惜字如金,数落起她来却跟念紧箍咒似的。
俞邵初悠然道:“他没想到你会背着他嫁给时浔,屹川似乎……对时浔颇有意见。”
落槿嘴角搐了下:“……我哥哥连这个都跟你说。”
意见?
那可不只是“颇有”。
俞邵初笑道:“我们吃饭的时候,他指着桌子上那盘红烧猪蹄说——时浔像它。”
落槿:“…~_~…”
时猪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