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达琪坐在落槿对面,转椅被她转得吱呀作响。
见她一直看着手链发呆:
“小先生,你在想那份承诺书?”
落槿眼皮都没抬:“不是。”
她在想,她不管在哪,就是在公司洗手间,走廊里都得站着一排人。
这叫什么事。
等时浔回来,她得跟他好好掰扯掰扯,比刚结婚那会看得还紧。
安芷说得没错,再这样,她得憋死。
金达琪停下转椅,忍不住八卦。
“那就是在想时先生对不对?”她打趣:“小先生爱上他了吗?”
落槿睨着她一副“被我抓到了吧”的得意。
她不置可否:“别想多了,这东西不实际。”
金达琪双手撑在桌沿上:“哪里不实际,我看您丈夫第一眼,就在想,这身材是真实存在的吗?”
那天她从侧面看他从车门里迈出来的那条腿,目测至少一米二长,等整个人站起来,能把小先生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
以她自己的个子,得仰头仰到脖子酸才能看见他的脸。
尤其是脸,骨相堪称绝品到犯规,看小先生就像猎豹在草原上只盯着自己的猎物,周遭的一切都不存在了。
是小先生自己看不清吧。
不过也对,男人嘛。
看人的眼神再深情,本质上不还是那个德性?
无聊的时候,也就裤裆里那二两肉还有点用处。
其他的?洗洗睡吧。
金达琪大大咧咧:“这么结实的男人,每天抱在一起,岂不是爽歪歪。”
她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敢说,最大的缺点也是敢说。
落槿:“……”
这丫头天真无邪地飙车,和安芷“姑奶奶就这样”有得一拼。
不过时浔确实是她见过的最“妖孽”的物种了。
落槿不接她的打趣,把话题拽回来:
“你不好奇那份承诺书是怎么来的?”
金达琪被这一问转移了注意力。
“有点好奇,”她道:“为什么会有那样一份东西?”
又问,“欧洲最大的军火商,签一张空头支票,公开拍卖,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落槿把手机扣在桌上:“或许,是有人想给另一个人找麻烦。”
沉默了须臾。
窗外的阳光被云遮了一下,办公室里暗了半度。
落槿坐直了一点,“琪,你说,一个人如果被盯得太紧,能做什么?”
“两条路,”金达琪的腿在椅子下晃了晃,“一硬闯。二消失。”
落槿偏头看她:“你会选哪条?”
“当然是消失。”金达琪说,“硬闯太蠢。消失的话,对方会以为你还在,但你已经不在了。”
她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这不就是我的老本行吗?”
落槿目光落在桌上那份金融街的路线图上。
“琪,后天,”落槿稍顿,“我要去趟金融街。”
金达琪:“小先生,您出门不用跟我报备呀。”
落槿没说话,看着金达琪,又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放下。
金达琪脑子里闪过一道光。
她往前探了探身子,压声:“小先生,您是不是不想让时先生知道?”
落槿看了她一眼。
“嚯。”她直起身,兴奋道,“您这是要搞‘越狱’啊~”
“你小点声,不是越狱。”落槿道,“只是透口气……”
金达琪椅子往后一滑,“所以小先生是想……李代桃僵?”
落槿:“嗯哼,成语用得不错,有进步。”
又说,“我能不能光明正大的从门口出去,就看你了。”
金达琪被夸飘,嘴角翘得老高。
她道:“我喜欢这个任务,小先生要去多久?”
落槿:“至少半天。”
金达琪:“去哪里?”
落槿:“黑市。”
金达琪想了想,笑得像一朵刚开的栀子花。
“知道了,小先生。”她佯装害怕,“不过你可要安全回来,外面那群人可凶了,我可不想被你先生活剥。”
落槿:“放心,我以我的人格担保。”
金达琪:“小先生有人格吗?”
落槿纯良一叹:“琪,你这话伤我心了。”
金达琪:“小先生放心,保证让您‘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从椅上蹦下来,踩着帆布鞋啪嗒啪嗒往外走。
*
翌日下午,帝都东郊,棠麓梧茶庭。
午后三点的阳光被竹帘筛成细密的金线,落在深色的老榆木桌面上,茶室里焚着沉香,烟气细瘦,若有若无地往上飘。
落槿走进来,脸色有点白,昨晚膝盖疼了一宿,时浔在电话里哄了将近两个钟头,嗓音跟拉大提琴一样,低低沉沉的,很好听。
虽然注意力帮她转移了疼痛,但也知道他手头还有一堆事要处理,她不能占着他。
不睡觉,这厮绝对也会整夜不睡陪她耗。
于是她假装睡着了,呼吸放匀,一动不动。时浔在电话那头安静地等了一会儿,确认她“睡熟”了,才挂断。
后半夜她几乎没怎么睡。
膝盖疼得她翻了无数次身,又答应时浔不吃药,想着反正忍一阵就好,最后干脆坐起来,靠在床头看窗外的天一点一点变亮。
落槿见俞邵初坐在靠窗的位置,整个人像竹子般修长挺拔。似风吹过,他会弯腰,但不会折断,一股与世无争的气息。
她不热络,也不算冷淡,淡淡道:
“俞先生。”
“来了。”俞邵初颔首,“坐。”
落槿走过去,坐下,没有寒暄,直入正题:
“俞先生约我,是为了什么?”
俞邵初从容的给她倒了一杯茶,“不能是叙旧?”
落槿:“不能。”
“我们之间没有旧可叙。”她握着茶杯,“你是我哥哥的朋友,不是我的。”
俞邵初从容含笑,并没有被她的话刺到。
五年前她就这个脾气。
现在还是。
“好,那我说正事。”他放下茶壶,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车祸的事,是我做的。”
落槿抬眸,见他没有露出任何可以被解读的情绪。
她道:“俞先生继续。”
俞邵初不疾不徐:“钉子户是替俞、周两家办事。华东那片区,底下有俞家的地下钱庄,连着几个的洗钱通道。”
“两人拿了钱,负责盯着,防止有人动工。你让秦小思去做工作,他们嘴上答应,转头就报了信。”
他顿了顿,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
“货车司机癌症晚期,本来就活不了多久,又是地下钱庄的看门狗,沾了不少人命,与其慢慢病死,不如让他发挥最后一点价值。”
落槿听完,问道,“所以俞先生今天约我来,是为了自首?”
俞邵初一愣,旋即失笑。
他道:“小槿还是这么爱开玩笑。”
“没开玩笑。”她漠然道,“俞先生不是早就料到我会参与解剖吗?”
又问,“三条人命,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俞邵初莞尔:“替天行道,小槿是不会说出去的。”
“坏人活得心安理得,抓到了便供出几句,罪就轻了,继续苟活,”他平和道,“小槿,迟到的正义真的是正义吗?”
何况,单查车祸不会查出什么,毒也不是他下的。
落槿面色未改,内心却对这种确信泛起不悦,好像他没有不了解她的地方。
她不是想包庇俞邵初,诚然,那三个人本身就不干净,但她不说出来,是不想严队他们趟浑水。
“我想知道,”他问道,“解剖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又坦然道,“车祸比我想的还要完美,我也在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