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先生,这边请,刑事科的同事在等您。”
严队领着人往问询室走。
俞邵初跟在后面,微微颔首:“谢谢,麻烦了。”
温泉般的嗓音立刻引得办公区警员们的注意。
男子身着浅灰色的薄呢大衣,里面深色高领毛衣贴着脖颈,衬得他极白的肤色。
头发卷曲,随意地拢在耳后,五官精致柔和,眉目狭长微垂,鼻梁高挺,唇薄润微抿,深褐眸带笑。
乍见之下,就像从古画里走出的清秀公子。
毫无攻击性,步伐轻盈,温文尔雅。
这股与众不同的气息刚一踏入,时浔低垂的眼皮便敏锐地挑开。
他身后的沈一看见来人,也皱了皱眉。
这个人,用四个字形容:
一尘不染。
时浔敛眸微抬,就见俞邵初含笑扫过办公区大半范围,不过两秒,已把每一处位置都看了一遍。
然后,与时浔的目光相撞。
短暂的对视。
俞邵初目光平和的掠过时浔,随后移开。
款步走向办公区里面的问询室。
时浔将视线收回,唇弧饶有兴致地扬起,继而点开了手下发来的文件。
俞邵初,28岁,俞家二子。
18岁赴Y国留学,仅两年就结束学业,期间斩获多学位,多项技术专利加身,堪称少年天才。
之后回国协助俞家家主和俞家大少管理俞氏,五年前,不满俞家处事规矩。
孤身转战东南亚,公司“启链”,业务覆盖东南亚六国。
经营状况:良好。无不良记录。
时浔眸光如冻河。
在一个灰色天堂里混了五年的人,“无不良记录”?
时浔正琢磨着俞邵初的资料——这个人帮过他的小妻子,如果……
忽一阵混合着消毒水,福尔马林和某种说不清的气息,带着淡淡的血腥味,漫入鼻腔。
时浔抬头。
落槿从门口走进来。
蓝色工作服衬得她的脸色愈发的白,头发用一根簪子随意挽在脑后,手里拿着一个封口袋,里面装着几份样本。
她神色清冷,目光平视前方,不偏不倚。
从时浔面前经过时,脚步没有任何停顿。风掀起她工作服的下摆,擦过时浔的膝盖。
落槿羽睫都没有颤,就那么走了过去。
像那里的人不存在一样。
时浔:“……”
他转头,问沈一:“我是不是今天穿得太低调了?”
沈一认真端详:“少爷,您的脸今天依然很……具有观赏性。”
笑得凉薄,看见夫人又略带几分漫不经心的痞气。
简而言之,帅得欠揍。
难怪少夫人不理少爷。
时浔:“我是透明人吗?”
沈一嘴角抽了抽:“少爷,您不是透明人。”
时浔语气微妙:“那我夫人怎么看不见我?”
沈一:“少爷,您看错了,少夫人没有出现过。”
时浔:“你是说我瞎吗?”
沈一的后背蓦地发凉。
他面不改色道:“不敢,是我瞎了。”
“瞎了就去查眼科,有眼无珠就去配副眼镜,”时浔懒洋洋道,“我这里不收睁眼说瞎话的。”
沈一:“……”
少夫人,您招惹少爷能不能挑个我在休假的日子?
城门失火,殃及他这条池鱼。
办公区里,警员们见到落槿进来,耳朵已竖成了雷达,群里又炸开了锅:
「落槿姐心情似乎不太美丽。」
「不是似乎,是肯定。」
「女神刚刚是“路过空气”?」
「你们不懂,女神做事一直这样,工作没完成,不会多看其他人一眼。」
「就是,落法医以前在解剖台上都可三天三夜不眨眼的。」
「时浔也是其他人?难道这就是豪门婚姻?」
「突然觉得,有钱人的婚姻也挺不容易的。表面风光,实际上,老公都要排队等号。」
「这位爷看着家庭地位不高啊hhhhhhh」
……
片刻之后,赵法医赵显和助手文琪也跟着进来,两人的神情都有些凝重。
像是在咀嚼一个难以下咽的问题。
季清言瞄见落槿进来时,便抱着画册从工位站起身。
见她本就清冷的面容上仿佛覆了一层冰霜,径直走进了实验室。
季清言识趣地没去打扰。
“赵法,”他迎上去,“是解剖不顺利吗?”
赵法医摘下手套,摇了摇头:“很顺利。就是太顺利了。”
季清言:“什么?”
赵法医把用过的手套扔进生物危害垃圾桶,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湿巾,一边擦手一边说:
“三个人,都存在并发性心梗。”
“心梗?那不是老年病吗?”季清言不是学医的,有些糊涂:“文琪,你解释下,没懂。”
严队恰好走了过来,手执激光笔,看到他们,下巴朝会议室的方向一扬。
他道:“你们几个,别在外面嘀嘀咕咕的,里边说。”
几人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眼神,跟了上去。
“赵法的意思是,”文琪把记录单递给赵法医,“车祸诱因,是心梗突发。三人死因都是车祸导致的复合伤。
简单来说,他们在被撞之前,心脏就已经出了问题。”
货车司机在驾驶座上心梗发作,失去对车辆的控制,撞上了钉子户夫妇的车。
夫妇俩在碰撞中也诱发了心梗,可能是惊吓导致的应激性心肌病,俗称‘心碎综合征’。”
季清言皱眉:“那不就是意外车祸吗?老天爷安排好的连环巧合?”
“从法医学角度,是的。”赵法医说,“从胃内容物来看,没有检出任何毒物、药物或者异常成分。”
严队把激光笔横放在桌上,双手交叉:
“货车司机那边呢?”
赵法医:“货车司机就更不用说了,胰腺癌晚期,按理说应该吃不下东西。
但提取出来的残留物,证明他生前还在吃面包。”
季清言愣了一下:“吃面包?癌晚扩散的人,还能吃得下面包?”
赵法医解释:“说明他要么不知道自己得了癌症,要么知道了但不在乎。
但肯定是后者,且癌晚期已扩散到肝脏。按理,他应该早就疼得没法开车了。
另外两个胃里都检出了酒精残留。含量不算高,但足以影响判断力。”
文琪补充道:“三人的心梗发作时间非常接近,几乎同时。
这在医学上是很少见的。一般来说,车祸引发的心梗会有时间差,但他们三是同步。”
严队沉声道:“这本身就不正常了。”
赵法医不置可否:“是不正常,但不违法。”
严队:“所以,结论还是意外?”
赵法医点头:“从解剖结果看,就是意外。货车司机癌症晚期,本来也时日无多;
夫妻俩醉酒驾驶,反应迟钝,被追尾后自身心脏问题爆发。
三人的死亡都符合医学规律,没有可疑之处。”
严队:“落槿呢?”
文琪:“落槿姐刚才看了全部切片和毒化报告后,就去了实验室。”
又说,“她还自言自语的说了一句话。”
季清言追问:“什么话?”
文琪回忆:“她说,‘他们走得痛,又不痛。’”
赵法医:“三个都死了。”
他说完,意识到这是一句废话,又道:
“我的意思是,三人死因明确,没有疑点。或许也是因此,落槿才觉得不对。”
赵法医把鉴定报告递给严队:“这是我和落法医商议后的最终结果。”
严队接过,微怔,眉头拧紧。
鉴定报告格外醒目的几个字:意外事故,排除他杀。
严队盯着那几个字,眉头越皱越紧。
这么快下结论。
这不像落槿。
赵法医复述:“结论是:意外事故,排除他杀。”
时浔后背抵在墙壁,垂着眸,碎发遮住了半片眉眼。
真完美。
完美的癌症,完美的酒精,完美的心梗,完美的追尾,完美的意外。
完美的让人找不到任何破绽。
小妻子给的结论,也很完美。
时浔冷不丁的哑嗓道:
“意外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