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正凝。
暗谲的嗓音低响,几人的心跳齐齐漏了一拍。
被吓的。
他们这才发现,时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这儿。
文琪尖叫:“……啊!”
她自解剖室出来,脑子里还萦绕着落槿那句话。
被这么一道诡异的声音吓得手里的记录单差点飞出去。
时浔的身份在上流圈层并不算隐蔽,但在他们这一阶层,认得他的人并不多。
外面那些警员之所以认识他,也是因为他早上来了之后坐了有一会儿,有人扒出了料,群里炸了一轮。
而文琪一大早便跟着落槿进了解剖室,在里面泡了六七个小时,手机没空看,自然不知道这位爷是谁。
她定了定神,拍了拍惊魂未定的胸口,没好气地瞪着时浔:
“不是,你不是落槿姐早上带来的保镖么?”
又怒道:“什么时候站在这儿的?!走路没声音的吗?!”
时浔没有回答。
视线越过她的肩膀,落在严队手里的鉴定报告上。
文琪被这种无视激得火冒三丈:
“在这儿干嘛呢?没看我们谈论案件吗?这是你能听的地方?”
其他人石化:“……”
时浔不咸不淡地看了她一下,后者被那双寒眸一触,这下魄都快散了。
文琪本能地往后一缩,三步并两步躲到季清言身后,只露出半个脸蛋,警惕地瞪他。
她道:“你、你一保镖,装什么深沉……这里本来就不是你该进来的地方。”
说完,把脸整个缩了回去。
季清言满脸尴尬,赶紧打圆场,干笑道:
“姐夫,文琪不知道您的身份,勿怪,勿怪!”
文琪的脑袋又从季清言肩膀后面探出来。
惊恐变困惑,道:“你姐夫?给落槿姐当保镖???”
众人:“……”
时浔自始至终没有看她第二眼。
他的注意力全在落槿签过字的报告上,转身,踱步到原来的位置,阖眸敲指,气场凌厉又松弛。
文琪小声问:“他到底谁啊?”
季清言一字一顿:“时、浔。”
文琪僵硬道:“就是那个……时家的……时浔?”
季清言:“嗯。落槿姐的丈夫。”
文琪瞠目:“!!!”
*
四十分钟后,俞邵初从问候室出来。
他神色如常,甚至比进去时还从容了几分,驾轻就熟。
笔录显然很顺利。
至少表面如此。
他没有离开,环视一圈后,向着时浔的方向走过去。
时浔没动,仙人球已被他拔得刺尽球秃。
俞邵初在他面前站定,伸出手。
那只手白净修长,骨节清晰,养护精良,宛若钢琴家之手。
俞邵初嗓音温润而泽:“时总,久仰大名。”
时浔抬眸,看了一眼俞邵初伸出的手,没有做出任何要握手的姿态,傲慢到骨子里。
“新任的俞家家主,”他嗓音慵懒,“久仰。”
俞邵初面无异色,悬在半空的手自若放下。
他平淡道:“时总消息真是灵通。”
时浔悠悠然吐字:“昨天下午四点二十分才定的事,今天就亲自来录口供。”
又慢声慢气:“俞家主这个配合调查的态度,值得编入反腐倡廉正面案例集。”
“时总说笑了,”俞邵初笑得坦然,“配合调查,是公民义务。”
又道:“只是没想到,时总的消息网,比我想象的还要密。”
新上任的消息,是昨天下午俞家内部会议上才做的决定。
对外没有放出任何风声。
他甚至还没有正式接手,连公章都没捂热。
时浔却知道了。
时浔并未接茬,对他的话也毫无反应,静候他主动开口搭话是出于什么心思。
俞邵初:“时总在等小槿?”
小槿?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像是含糖般的软昵,带着长辈对晚辈的疼爱。
时浔捻着指,墨瞳眸色更懒了。
“小槿是个有福气的人,”俞邵初说,“有时总这样的人护着,我自愧不如。”
又似长者欣慰,“看来,小槿没选错人。”
自愧不如?
时浔嗤得随意,长腿换了个方向交叠。
“俞家家主,”他仍稳泰,“我夫人和您很熟?”
俞邵初声线尔雅不失温度,眼底藏柔:“旧识。很多年了。”
又妥帖道:“我这个哥哥当得失责,小槿的事,多亏时总照顾。”
这话叫沈一的双眉略压。
眼前这个俞家家主,句句带笑,句句周到。
可话里话外总在影射,他与少夫人之间可不止“旧识”这么简单。
实在令人膈应。
时浔神色自若,唇角噙着丝邪笑,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朋友。
“俞家主,”他纠正道,“我夫人叫落槿。落日的落,木槿的槿。”
又说:“您可以叫她落总,落小姐,或者……时太太。”
俞邵初笑容不燥不腻。
“倒是我失礼了。”他解释道:“屹川曾托我照顾她一段时间,习惯了。”
时浔却不给这个脸,他不买账,道:“俞家主也说了,是“曾”。”
“但‘小槿’这个称呼,”他笑非笑:“这是我家里的叫法。您一个外人,不合适。”
时浔眼底深不可测,锐光冷逼刺他。
“我不想因为一个称呼,”他说得低缓,“给我夫人招来什么风言风语。”
俞邵初微微点了一下头,神色了然。
“时总考虑周到,是我唐突了。”他醇和道:“落小姐,确实更合适。”
三字咬得清楚。
时浔给他施了个赞许的眼神。
算他识相。
俞邵初默:“……”
时浔似无心一问:“俞总这次回来,是打算长住?”
俞邵初:“看情况。既是新上任,事务会繁杂些。”
“看情况?”时浔品味般复述,好心道,“那祝俞总这段时间,事事顺利。尤其是……”
又提醒,“出行的时候,注意安全。最近高速公路上,不太平。”
俞邵初抬眼相递,四瞳隔空一碰,在沉默里短兵相接。
一双玉上无瑕,一双渊下无光。
“多谢时总关心。”俞邵初语气还如春风般润和,“我会注意的。”
时浔便不再接话,低头拨弄那些薅下来的刺,数了起来。
摆明是在告诉俞邵初:
我们的对话已经结束了。
俞邵初看着那颗被拔得精光的仙人球:“……”
他微微颔首,权当致意,然后转身离开。
不故作姿态,不拖泥带水,步伐紧慢有致,背影直挺如松,似在给他刚才一席话盖个“真诚”的章。
然而,正是这种脚步声,偏让时浔认定:
这是一个极度自律、极度克制、且极擅伪装的人。
他继续码齐那堆刺,排成一排。
小妻子在维护这个人?
用指尖缓缓拧动顶端唯一的花苞,最后松开,嫩黄的小东西摇摇欲坠,颤了颤,仿佛在回应他。
*
“落槿姐,你要走啦?”
季清言看着已经换回便装的落槿,从画本里抬起头,问道。
落槿正扣袖口的纽扣,“嗯”了一声,视线却落在办公区里一动不动的人影。
这厮。
居然等到现在?
盐水没灌够?
季清言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嘴角一搐,问:
“落槿姐,给时大哥喝那么多盐水真的好吗?”
落槿睨他:“你没加葡萄糖?”
“加了加了,按你说的比例,”季清言挠了挠头,“但那东西不遮咸味。”
他尝了一口,难喝!
落槿淡淡道:“他坐那儿也是坐那儿,不如帮我试一下新买的盐是不是真咸。”
现在她知道了,是真“闲”。
闲到用舌头给盐做质检。
时浔的目光,在她出来的瞬间,就已落下。小妻子眼中的意外,只有一个残酷的答案:
他刚才,确实是透明的。
时浔迈步走近,优雅地执起她的手,一吻,嗓音清磁:
“夫人,辛苦了。”
落槿挑眉:“时……先生,你也是。”
见小妻子好歹没当着众人喊他“时总”,时浔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
他从善如流道:“嗯,确实。”
又带着若有似无的委屈,“等了夫人一天了,等得好苦。”
落槿:“……”
盐水口服伤脑?
建议国家把盐水列入一类精神损伤物质。
众人:“???!!!”
不是,刚才坐那儿的那位大哥呢?
蒸发了还是被调包了?
这是在玩替身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