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浔没有看任何人,他的目光只落在一个人身上。
小妻子从早上十点多便扎进冰冷的解剖室,到现在,近八个小时。
滴水未沾。
“先喝点水,”时浔眸带柔色,温和道:“坐着说话,嗯?”
说着,便竖抱起她,稳稳地放在自己的臂弯里,调整了一下姿势,确保她的膝盖没有受力。
小妻子的膝盖还贴着药,他记得。
沈一早已训练有素的呈来保温杯:
“少爷,水。”
时浔试了试水温。
不烫不凉,才把杯子递到她手中。
落槿这段时间已经被他抱得习以为常了,心平气和的任他摆布,清绝的漂亮脸蛋并没有多大的神情变化。
她捧着杯子,听话的吮着吸管。
浅粉色的杯身上印着一只戴蝴蝶结的猫咪,和她冷艳的脸形成了某种荒诞的对比。
这……这是他们疏离寡言的落法医?!
几个正在吃盒饭的警员筷子停在半空中,一位正在喝酸奶的差点没把吸管戳进鼻孔。
喝了大半杯,落槿启唇道:
“左边有临时会议室,严队等会要过来。”
时浔仰着她,笑得恣意:“好。”
只要小妻子不生气,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时浔对那些惊诧到骇然的目光视若无睹,款步走向会议室。
他弯腰,嫌弃的扫了眼椅子,又把手垫在落槿腰后,将她放下。
时浔:“饿不饿,先吃点东西,好吗?”
落槿消耗了一天,力气被抽空,反而没了食欲,双膝倒不是很痛,只是有些微酸,浑身乏着。
虽胃里空空,可她实在不想吃任何东西。
落槿:“我不饿……”
拒绝的话刚到唇边,一个食盒已经被推到她面前。
时浔见她眉眼间染了倦色,心头闷闷的泛疼。
他半蹲下来,耐心哄道:“中午也没吃饭,小脸蛋白的,多少吃点?”
接着开始布菜。
落槿看着眼前的海鲜粥,姜丝的味道要更浓郁些,还冒着热气,几样小菜和桃花酥点心。
她手指不自觉一蜷。
他什么时候准备的?
时浔替她盛了一碗,用勺子轻轻搅了搅,递了过来,落槿赶紧接过。
不是因为她想吃。
是如果不接,她毫不怀疑,下一秒钟,勺子就会送到她嘴边。
落槿余光扫到他右手腕上那根黑曜石编绳。
她纤睫眨了眨:“……你也一起吃?”
时浔挑了挑眉,拉过一旁的椅子,坐在她边上。
又捻了块桃花酥喂她:“小傻子,我吃过了。”
准确来讲,是喝饱了。
落槿:“……”
吃过就吃过。
她又不知道,还说她傻!
落槿默不作声的咬了一小口,喝着粥,不打算理他。
时浔低眸,替她撩起颊边垂落的发丝:
“再吃一口?”
落槿被他指腹碰得微缩,淡道:
“不要。”
后者也不恼,拿起她咬剩下的那半块桃花酥,慢条斯理地放进自己嘴里,一口一口地吃完。
时浔勾唇:“宝贝啃剩下的,就是美味。”
又强调:“珍馐美味。”
落槿:“……”
盐水喝多了的智障。
她喝着粥,他看着她。
看得出来,时浔自打看到落槿,万物都有了色彩,连桌上那杯盐水都映出了虹彩。
且看什么都顺眼了,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气儿都收敛不少,调成了恒温模式。
会议室的空气里,飘着两种截然不同的香气。
文琪、季清言、赵法医,还有一个特意躲进来图清静的老刑警。
四个人坐在会议桌的斜对面,面前摊着各自的外卖快餐盒。
盒盖半敞,里面的饭菜已经有些凉了,油花凝结,看着就没啥食欲。
他们再看一眼落槿面前堪称七星酒楼的食盒。
雕花的。
漆器的。
四人:“…………”
他们吃的是人食?
令他们跌破眼镜的是,每次工作时,三餐不带吃也不怕饿死的落槿,竟被哄着吃了饭。
更恐怖的,哄人的那位还是帝都那位眼高于顶、从不对任何人假以辞色的时家大佬。
男的语若流泉,温言哄劝,女的面若冰霜,清冷傲娇。
这画面太美他们不敢看,但眼睛它不听使唤啊!
四人内心OS。
文琪:没有谁是真的不吃东西,只看谁来喂。
季清言:没有谁是真的不会哄人,只看对谁哄。
老刑警:活了五十年,头一回见有人把饭喂出这种境界。
赵法医:这,就是传说中的“以柔克刚”吗?
凌厉的气场刚弱下去,落槿就敏锐地察觉到了那四道黏糊糊的视线。
她想起刚刚看到还相对混乱的办公区,其色不变,言笑自若。
落槿问:“刚刚发生什么,有人要劫囚?”
众人的筷子顿了一下。
内牛满面……终于看到他们了吗?
“不!”季清言抢在所有人之前开了口,“是姐夫干的!他把那姓周的踢飞了!”
说完,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差点把面前的快餐盒打翻。
落槿眉梢轻扬:“……姐夫?”
她记得季清言好像只有一个哥哥,没有姐姐。
这“姐夫”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季清叙是女的?
季清言理所当然:“对!我叫你落槿姐,时大哥自然就是我姐夫了!”
又挺了挺胸:“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除时浔外,其他三人嘴角抽搐。
落槿看着季清言那张阳光灿烂的脸:
“……”
这白捡来的便宜弟弟,她能拒收吗?
文琪翻了个白眼,吐槽道:“我说季清言,落槿姐认你了吗?”
又道,“而且你们俩同岁好不好,别把我姐给叫老了。”
季清言:“我比落槿姐小三个月,那也是小!小一天也是小,小一个时辰也是小,小一秒……那也是小!”
文琪:“……”
她正要反驳,余光瞥见一道身影走了过来,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严队大步流星地走过来,面色凝重,手里捏着一沓文件。
他站定,看着落槿,压声道:
“落槿,这鉴定报告确定了吗?”
落槿放下勺子,接过时浔给她的餐巾,擦了擦嘴,不急不缓的起身。
她眸色清凌,道:“严队,这不是我能决定的,我今天只是来协助赵法的。”
又说:“至于报告,赵法是主检,应该由他判断。”
一旁的赵法,筷子悬在半空:“……”
她在说什么?
如果说文琪全程是在协助解剖操作与记录,那他顶多比文琪高级那么一丢丢:
负责检材提取与保管。
说白了,就是帮文琪分担点体力活,顺便在记录本上签个名。
怎么到了落槿嘴里,他就成了“主检”了?
“严队也知道,”落槿语气诚恳,“我这关系要避嫌,也没有鉴定权,不能在鉴定书上签字。”
言下之意:解剖我参与了,活儿我干了,剩下的……你们自己擦干净。
说到这儿,落槿微叹口气,无辜道:
“没办法,规矩不允许。”
她表示自己也很无奈。
严队:“……”
他今天的嘴角都要抽筋了。
刚才解剖的时候怎么不想着避嫌?
那刀下得比谁都快,那记录写得比谁都清楚。
这会子又知道避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