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队只觉得一股气血直冲嗓子眼。
把文件往桌上一拍,有些压抑不住的焦躁。
严队提醒:“落槿,现场痕迹蹊跷。”
“蹊跷?”落槿笑意浅浅,天真似讽:“不会啊,我觉得……很完美。”
解剖前,她就已经把那三个人的资料过了不止一遍,身份背景、社会关系、过往案底。
又听老刘和赵法说了现场痕迹分析。
很完美的作案方式。
挑不出一丝错处。
落槿杏眸弯弯,“再说了,这三人一死,正好能帮大家把俞家地下钱庄的根给刨了。”
又淡道:“废物利用罢了,不是吗?”
严队眉头蹙起,打量着她:“俞家卸磨杀驴?”
这话从落槿嘴里说出来,总让他觉得哪里不对,好像她才是那个在幕后剪断提线的人。
落槿没接话。
她反问道:“严队,今天来录口供的是谁?”
严队一愣,显然没跟上她跳脱的思维,但还是答道:
“俞二公子,俞邵初。”
严队:“提供了好一手资料,证明俞家的确不干净。”
账本复印件、资金流水、地下钱庄的运营记录。
全是指向俞家的铁证。
落槿长睫一覆:“还包括这三个人的‘功劳簿’吧?”
俞邵初。
把线索喂得这么整齐。
严队点头,“是,三人都曾是替俞家办事的。这点俞二公子倒还算配合。”
落槿眼帘垂下,遮住了眸底那一闪而过的异色。
严队他们不知道俞家的事。
这些豪门内里倾轧惨烈,对外却永远维持着体面和睦的假象。
她忖了忖,抬眸道:“既然都不是什么好人,严队又何必执着鉴定结果。”
又说,“对案子有帮助,不就可以了吗?”
严队是个聪明人。
自然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有人要利用这三个人,对付俞家。
而这三人死得其所。
她的意思:不用管他们是怎么死的,能扳倒俞家,就死得物超所值。
他勘破般的审视落槿,一时竟发现自己看不透这个比自己小了十几岁的女人。
因为她不撒谎。
她只是不说真话。
严队目光如炬:“落槿,你不会……”
“严队多虑了,”落槿慢笑打断:“这种知法犯法的事,我不会做。”
沉默片刻。
严队收回冷肃的视线,释然道:“我也相信你不会。”
落槿不置可否地微微一笑。
这样做太明目张胆。
好似怕别人不知道是她做的一样。
发现那两个钉子户同时替周、俞两家做事时,她本打算收买过来一起查。
但现在,不用了。
有人替她做了选择,先把俞家端了。
不过……解剖也不是白做的。
她只是好奇:那个策划车祸的人,有没有算到她会参与解剖?
啧。
巧合?
时浔站在落槿斜侧,将小妻子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都收进眼底。
见她听到俞邵初的名字时,过度且欲盖弥彰的反应,眼底划过一抹冷意。
别人或许看不出来,但他不一样。
俞邵初明显牵动了她的情绪。
即使他比谁都清楚两人之间清清白白,可俞邵初确实在五年前帮过她。
在她最孤立无援的时候,唯一伸手的人。
而这个人,似乎还在觊觎他的小东西。
烦躁感从脊骨攀上来,凛冽的杀意无声无息地漫开。
会议室里的气氛陡然降到冰点。
被这突如其来的低气压镇住。
众人:“……”
大家说着正事呢!
谁又惹这位爷不快了?
严队的话卡在喉咙里,进退不是。
他想继续刚才的话题,但时浔那气场,他做了十几年刑警,审过杀人犯,怼过黑社会,此刻却觉舌头打了结。
落槿眉头微动:“……”
发生了什么?
知道时浔不会无缘无故这样。
她拉了拉时浔的袖口,用目光询问:你怎么了?
时浔眼风掠过那只小手,玉白的颜色让他心口一酥,寒气消融。
他定定望着她,凉薄的深瞳里映着她的倒影,随即勾起她的手,十指紧紧相嵌。
“没事,夫人先把话说完,”时眸光蓦地一柔,嗓音低哑,“累了一天,该休息了。”
落槿:“好。”
众人噤声:“……”
开会还是谈恋爱?
谁不是累了一天?
这位爷不会是因为他太太加班,就想把在场所有人都灭口吧?
落槿这会也回过味来了。
她知道的事,时浔只会知道得更清楚。
时浔……不会是在吃醋吧?
落槿本能地回扣住他的掌根。
时浔小臂一紧,往她靠近半寸,垂眸看着交握的手,喉结滚动,没再多言。
她敛眸,眼底淌过温软的笑潮,心知在这里解释不合时宜,得速战速决。
落槿换了个话题:“对了,严队,周辞的辩护律师我猜会是姓陆的。”
严队:“陆知耀?”
落槿:“嗯。到时候,你就把这东西给他看。”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U盘,两指夹着,搁在桌上一推,把它滑到严队面前。
落槿漫不经心道:“陆知耀儿子醉酒后差点打死人的视频。”
都是豪门子弟,“恰好”在安芷的酒吧。
角度和光线刚好,人脸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落槿:“他有多宝贝自个儿的儿子,严队应该听说过。”
又说,“这段视频要是流出去,陆知耀还有空帮周辞打官司吗?他不得忙着捞他那个宝贝儿子?”
严队嘴角搐了搐:“这视频你怎么来的?”
陆知耀是出了名的护犊子。他儿子要是出了事,他天王老子都不管。
这把柄,少说得忙活半月。
“无意间得到的,”落槿眨眨眼,“没有姓陆的帮忙,严队才不会麻烦太久。”
她眸色干净,“证据确凿,顶多一周,一周后,案子就会移交检察院。”
一旦舆情发酵,为了家族门面,周家一定会起诉保周辞。
正好。
落槿只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叫嚷:周辞该死。
不管是不是幕后主使,他都该死。
严队目光复杂:“落槿……”
落槿打断:“严队放心,有我先生,你们都不会有事。”
严队:“你知道我担心的不是这个。”
他担心的,是落槿自己。
落槿:“严队,落家也是六大家族的,你就更不用担心我。”
又说:“而且,严队的恩我一直记着,天网恢恢,周辞被抓,不正好为五年前的事画上一个句号吗?”
至少,在严队眼里,是这样的。
至于句号要怎么画,那是另一回事了。
五年前,是他帮她把欺负邹涵曦的刽子手一个个的逮捕归案。
可惜,撬不开他们的嘴。
那群人骨头硬得很,宁死不肯供出周辞。
即便落槿手里攥着他们平日里跟着周辞混的证据,可那时的她,还太弱。
弱到无法对抗家大业大的周家,以及苏尹她们。
现在,不一样了。
只不过……
无期和死刑?
太便宜了。
她才不要他的命,她要他的命比死还难受。
落槿敛去眸底的疯戾,抬眸看着严队,笑得像收起爪子的猫。
无害温顺。
严队被她那双眼睛看得心头一酸,让他想起五年前那个咬着牙请求他帮忙的小姑娘。
他沉痛道:“是该有个结果了。”
落槿声线甜软,乖巧道:“谢谢严队!”
严队:“……”
他怎么有种被人摆了一道的错觉?
文琪用手肘撞季清言,嘀咕:“喂,我怎么觉得落槿姐的笑比你那姐夫还恐怖?”
季清言正拿着笔“唰唰唰”地狂写:“什么意思?”
文琪搓了搓胳膊,“我跟了她一年,都没见她这么笑过。”
“我也是,”季清言看了一眼,埋头继续:“女神的微笑,都自带光环,太伟大了。”
文琪嫌弃:“……”
就这白痴?
还想当落槿姐的弟弟?
落槿同时又礼貌道:“赵法医,今天也辛苦你了。”
赵法医手里的记录本抖了一下:“……应该的。”
他决定下次解剖,有落槿,就没他。
时浔揽着落槿的腰往外走,刚迈出会议室大门。
文琪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
“落槿姐,别忘了把‘滚滚’带回去哦!”
时浔脚步刹住:“……?”
这什么破名字?
男的?女的?
怎么有那么多人想跟他抢小妻子?
一个俞邵初还没凉透,又来一个滚滚?
能弄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