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浔端着杯子,目光缓缓飘向不远处桌上的一颗仙人球。
圆滚滚,浑身带刺,像极了他家那位恨不得咬他一口,正在生气的小祖宗。
他抬眸一扫。
沈一立刻会意,上前一步:
“是,少爷。”
沈一正要接过他手里的杯子。
季清言立刻挡住,严肃道:
“时大哥,落槿姐说了,您如果少喝一口,楼梯下楼是直走,电梯下楼是左拐,都通向警局大门。”
沈一的手悬在半空:“……”
少夫人,您真是语言艺术家。
把“普通滚”和“快速滚”说得这么清新脱俗。
整个办公区的人大部分都是熟悉落槿的,一听这话,眨眼即悟。
一时间,文件夹后面此起彼伏地传来憋笑的噗嗤声,肩膀一耸一耸的。
有人直接把脸埋进了键盘里,打出满屏“hhhhhhhhhh”。
适才他们还在群里谈论:
「那位爷喝了多少杯盐水了,他膀胱是钛合金的吗?」
「他可能是来挑战人类盐水耐受极限的。」
「这天气,也不好加冰吧hhhhhhhhh」
「啧!季清言看人家喝水的样子,比我看我女朋友还深情。」
「你不懂,女神给的神圣使命。」
「话说这位爷怎么还在这儿?六个小时了!我上班都没他坐得久。」
「他不是CEO吗?CEO不用开会批文件的吗?」
「可能CEO的KPI就是等老婆下班。可以女神不领情」
「他等的谁啊?这么大牌。」
「你村里刚通网?落槿,咱们女神,法医界神话。」
「女神结婚了???」
「你才知道?我早碎得比昨天车祸现场还均匀。」
「〈大哭jpg〉我失恋了,这比法医告诉我死者是自杀还难受。」
……
季清言热情洋溢:“落槿姐说了,如果时大哥的人也想喝,不能厚此薄彼。”
“她说,现在都讲究平等,待遇一样,让我可以一起效劳!”
落槿言下之意:不准让任何人代喝。
沈一的手迅疾缩回:“…………”
少夫人,我哪里得罪您了?
少爷,您自个儿招来的,您自己哄。
他只负责开车,不负责开盐矿。
季清言把接下来要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不明白女神为什么要这么说。
时浔要是想走,整个警局的人都会列队欢送。
谁拦他?
谁拦得住他?
他们巴不得这位爷赶紧挪驾。
可他偏偏不走。
坐在这,存在感太强了,强到整个办公区的人都无法忽视他,连键盘都敲得小心翼翼。
原本乱中有序、夹杂着各种谈论声的办公区,众人讲话都细若蚊蝇。
严队又领着人去提嫌犯了,没人能拿案情当话题缓和气氛。
季清言被他幽邃的瞳看得有点发毛,但依然坚定地站在原地。
时浔看他,似妥协似施舍:“……成。”
小妻子真有本事。
这里不让等?
他去车上等便是。
时浔放下杯子,指若兰,从杯壁上松开,刚要起身。
季清言忙不迭转述,认真道:
“落槿姐还说,您如果中途要走,千万不能阻止您,您日理万机,今晚安大美人会来接她。”
时浔动作蓦然一滞:“……”
安芷?
那女人的话言犹在耳:
“去吃饭、蹦迪、逍遥快活……活好赛神仙,八块腹肌起步,比年近四旬的强一百倍。”
他早上对安芷起了杀心,小妻子给了他一路的脸色。
他逗她,她连巴掌都懒得给,就那么冷冷地瞥他一眼,扭头看向窗外,嘴角连个弧度都欠奉。
小妻子整他,大概是拿他出气,思及她能消气,时浔掩住眼底的冷锋。
不急不缓的坐了回去,靠上椅背,长腿随意交叠,姿态矜贵,指尖扣住杯壁,优雅地一饮而尽。
不错。
陈年佳酿。
让安芷来接她?
他宁可在这里喝到警局没盐,也不会给那个女人在小妻子面前上蹿下跳的机会。
沈一:“……”
少夫人,你赢了,吾辈楷模。
少爷,好“盐”值!
时浔温和道:“你去忙吧,不用倒了,我不渴。”
季清言一脸刚毅:“时大哥,我不忙,您不用担心我。”
时浔眸如霜刃,薄唇轻启:“……倒吧。”
他合理怀疑季清叙的弟弟是一条咸鱼。
季清言前脚欢天喜地地走了,时浔的手机就响起,他垂眸掠了一眼屏幕,薄唇微不可察地一勾。
今天倒是有空,陪老爷子玩玩也无妨。
指腹一划,接了。
刚接通,那头时老爷子的声音就跟着炸劈过来:“臭小子,你昨晚……”
“嘟嘟嘟嘟嘟。”
时浔面无表情地挂断了。
又震了。同一号码。
再接,时老爷子再嚎哮:“干什么好事去……”
“嘟嘟嘟嘟嘟。”
挂断。
第三通。
老爷子明显换了口气,但声调还是高:“修泽那小子还私自调——”
“嘟嘟嘟嘟嘟。”
如此反复。
挂断。
响起。
挂断。
响起。
时浔的食指不紧不慢地重复着一场耐心的拉锯战。
十三次。
如果把这十三通电话的碎片拼在一起,老爷子的原话大约是:
“臭小子,你昨晚干什么好事去了,修泽那小子还私自调动军队,上面电话都打到我这里来了,给我滚回来写检讨……”
后面全是骂他的话。
时浔无可无不可地靠在椅背上。
上面查不到什么,无非是打电话去时老爷子那里敲打两句,话说得重一点也就四个字:注意影响。
他懂。
老爷子更懂,心里比谁都清楚。
打这十几通电话,心思压根不在“检讨”上。拐弯抹角地骂了半天,中心思想就一个:
把你那小妻子带回来给我看看。
时家人和那些洋老东西不一样。那位把婚姻当棋局,把感情当弱点,现在怕是恨不得把小妻子从棋盘上抹掉。
但时家这边,老爷子只是想见见孙媳妇。
他不是不想带落槿回去,只是不想给她压力。
这小狐狸精得很,他把话说明白了,把心思摆到明面上了,明着哄、暗着宠。
她却只当他们是联姻,客客气气,划界限比谁都利索,生怕多占他一分便宜,仿佛随时做好了“任务完成就撤离”的准备。
好不乖。
想到这里,时浔的眸色深了半度。
他捻指,一心二用地听着耳机里,影卫汇报今天的行动和安全威胁评估、势力动向。
偶尔低低地应一声“嗯”,声线疏离冷淡。
视线投向桌角那团气鼓鼓的小刺球,唇角温柔浅弯,眸底的纵容带着几分认命的宠溺。
真拿她没办法。
想起她早上说至少要八小时。
站那么久,他不看着怎么行呢?
正盘算着,走廊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严队带着人从通道那头走过来,周辞被夹在中间,铐着手腕,走路的姿势发拐,脚伤还没好利索。
讯问室在办公区深处,必经之路。
时浔半阖的眼睑微微掀起。
周辞的目光撞上时浔,瞳孔缩了又随即瞠大,眼白泛着红血丝,恨意喷薄:
“时浔!告诉落槿!”
他从喉咙挤出的嗓音,嘶哑阴狠:
“等我出来,要她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