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一个女人。”
这话说第三遍时,老公爵的目光越过影卫,落在壁炉上方,一幅幅家族肖像上。
似乎想从他们的眼睛里,找到和他同一种表情。
失望。
“一个家主……可以受伤。”老公爵自言自语道:“但不能愿意受伤。”
作为古沃斯家族的家主,这点伤不算什么。
但若是为谁而伤,就是他真正无法容忍的事情。
可以被出卖,被暗算,被包围。
这些他都经历过,也都让时浔经历过。
亲手把时浔踩进泥里,扔进荆棘。
每一次受伤都是一堂课,每一次挫折都是一次淬炼。
时浔能活到今天,能同时掌控古沃斯家族和时家。
不仅仅是靠天生聪明,还有老公爵在背后一次又一次地把他推下悬崖,逼他在坠落中长出翅膀。
战场上的伤疤是勋章,是荣耀,是权力的证明。
但,不能心软。
更不能有软肋,不管对方是谁。
不论是被迫,还是自愿,都比受伤本身严重一万倍。
老公爵缓缓阖眸。
他每做出一个冷酷决定,就会问自己“够狠了吗”?
如果不够,就再狠一点;如果够了,就再狠十分。
而他选的人,更该这样!
这世上没有什么比成为一个合格的家主更重要。
没有。
亲情、爱情、友情,都是磨刀石上的水渍,风一吹就干的东西,不值得多看一眼。
对于家族,成为刀,才是时浔应该有的永恒信仰。
为此,哪怕得把心剜掉。
然,现在。
自己亲手培养的继承人,倾注了半生心血的准家主,古沃斯家族下一代的掌舵人,让他这十几年来都要忌惮三分的人。
竟为了一个女人,把自己的身体暴露在了敌爪之下。
本以为他只是玩玩而已,如果这个女人的身份足够高贵,作为延续家族的贤内助也未尝不可。
没想到,这孩子依旧经不起试探……
良久。
老公爵阖着的眸半开,底下是燃烧的火,老耄之音却透着铁血君王的威压。
他嗓哑而沉:“把这个女人的资料给达米安少爷。”
影卫眼中闪过波动:“公爵阁下,达米安少爷如果出手……”
他知道达米安少爷是什么样的人。
如果说少主人是被炼就的心狠手辣,那达米安就是头养不熟的白眼狼,毫无人性的残暴。
“我知道他会怎么做。”老公爵:“告诉达米安……不要伤到他。”
影卫微微抬头:“只处理那个女人?”
老公爵:“只处理那个女人。”
影卫:“如果小主人阻止呢?”
“阻止?那就更需要被考验了。”老公爵重复,“一个家主,不能愿意受伤。”
又说:“他需要明白这个道理,用任何方式。”
“他愿意为那个女人受伤。这就是为什么他会被击中。如果他不想受伤,没有人能碰到他。你我都知道。”
影卫:“小主人那边……”
过去几天,少主剔了多少家族内线以及欧方的骨头,其中两个还是古沃斯二十年的老人,全因暗网一则消息,是什么自不待言。
倘若老公爵此举被他知道了……
“冷处理,”老公爵冷漠打断,“他迟早知道,现在,他需要被提醒。”
又说,“用他最在乎的东西,就是最好的方式”
阴影中的眸映着微光,没有暖意。
影卫是老影卫了,也算半个管事的,和雷吉不同,他只在暗处。
有些事情他自然记得,有些话也敢说。
“公爵阁下,”影卫说,“如果达米安少爷杀了她,小主人或许永远不会再原谅您。”
十二年前,老公爵为了“锻炼”少主人,派他深入巴尔干半岛去执行任务;同时,派人“暗杀”塞菲娜小姐,并放消息给他。
派的人,就是达米安少爷,塞菲娜小姐曾把他当亲儿子一样对待。
老公爵定义,这是一项“应变能力测试”,亲情,也是弱点之一。
少主人起初并不知道这次出任务是老公爵刻意为之,当时已经击毙了目标的他,正在撤离。
就那时而言,看到发来的视频后,根本无法求援。
他最终没有撤退,而是掉头杀回了据点。
打到敌方内部,找通讯设备,定位来源,然后给一个人发了消息,他的父亲。
以至于少主人这次的行动即使成功了,也身中十三枪,躺了两个月。
外加一个未出生四个月大的孩子,塞菲娜小姐也因此终身不育。
幸亏,Mr. Shi 赶了回来,不然,或许就是一尸两命。
最后阻止少主人杀了老公爵的人,是塞菲娜小姐,不知她是如何说服他的。
但少主人也提了条件:
达米安,从今以后,不许再出现在塞菲娜小姐面前,不许靠近她五十公里以内。
也是这次事件后,母子俩再没和老公爵说过一句话。
“不需要。”老公爵说,“他只需要成为合格的家主。”
又说,“他可以恨,但古沃斯家族不能因他的软弱而覆灭。”
这是时浔的责任,也是他的责任。
“把这个女人的资料给达米安少爷,”老公爵森严道:“立刻!”
影卫:“是。”
老公爵神色归宁:“上次那批人,活着回来的,让历史将他们遗忘。”
影卫的后背沁汗:“是。”
那都是跟在他手下十几年的老面孔。
老公爵的话,换句话说,就是:全员清除,不留活口。
影卫退了出去后,老管家端着托盘而入。
头颅经过检查,眼睑翻开,才发现双眸被挖去。
取而代之的是两颗黑色的玛瑙珠子。
额骨上,用烫金的拉丁文刻着一个词:
“PRO POENA” 。
“作为惩罚”。
老公爵扫了一眼,漠然道:“处理掉。”
管家躬身:“是。”
几秒钟后,书房里只剩下老公爵一个人,和那支还在燃烧的雪茄。
老人重新靠回红丝绒椅的阴影中,闭上了眼睛。
窗外,知更鸟又飞回来了,落在窗台上。
歪着脑袋,透过窗帘的缝隙,看着胸口还有轻微起伏却一动不动的老人。
*
与此同时,华国,帝都公安局。
下午三点半。
刑侦科办公区,男人着冷感黑衬衫,坐在闲置办公椅上,眼皮半搭,薄削的唇轻勾。
一只手搁在黑屏手机上,指尖懒洋洋地点着,未动。修长的腿随意搭起,另一只手屈食指叩膝。
右耳嵌着枚隐形通讯器,神色散漫怠惰,完全看不出左肩里昨天刚取出一支弩箭。
当季清言再次把一杯水端到他面前时,时浔无波的俊颜才出现半丝裂痕。
嘴角几不可察的抽搐了一下,这是他六个多小时的第二十五杯水。
季清言双手捧杯,态度恭谨:“时大哥,请用水。”
时浔优雅地端起来,抿了一口。
咸的。
他面不改色地把杯子放下,问道:“警局的饮用水,是直接从渤海湾接的管道吗?”
季清言不解:“啊?不是啊。”
时浔淡道:“那为什么我喝到的每一口,都带着大海的味道?”
又说,“还是警局的经费,已经紧张到连白开水都供不起?”
他的肾功能已经在和他的身体,提出严正交涉了。
“呃……那倒不是,”季清言恍然大悟,解释道“是落槿姐交代的,您若还在这儿,务必每十五分钟给您倒一杯水。”
又羡慕道:“还特地交代了要放盐,说这是时总的习惯。”
落槿姐对时大哥真好!
自己忙到现在,一口水都没得喝,还这么贴心周到,连时大哥的饮水习惯都记得清清楚楚。
唉!
名花有主,他女神就这样被拐跑了。
季清言暗自叹气。
不过很快又振作起来,他当下困惑的是另一个问题:
怎么会有人没事偏偏喜欢喝盐水?
像时浔这样的身份,不是咖啡就是茶,没事再来点红酒。
难道是,盐水……排毒?养生?
想不通。
季清言有一个优点:想不通的事情就不想了。
也不敢问眼前这尊佛。
反正女神交代的事情,坚决执行!
于是乎,落槿进了解剖室这段时间里,每十五分钟,季清言都会准时把加了盐的温水呈上。
并按女神说的,盯着他喝完。
正好他今天手头上没什么事情,简直就是天赐良机!
一定要好好完成女神交给他的第一个任务!
思及此,季清言眼里倏的闪光,无比热情,道:
“时大哥,快喝,喝完我再给您续杯。”
时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