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国,凌晨。
距离日出还有一个多小时。
古沃斯庄园沉睡在泰晤士河上游最幽深的一段河谷里,十一代公爵的财富与野心被一寸寸夯进泥土里。
二十万英亩的土地从河岸一直延伸至远处的奇尔特恩丘陵,在秋雾中宛若洇湿的古典油画。
庄园寂静,东翼的草坪在一片幽黑里绵延至天际线,像一块铺开的墨绿色丝绒。
安保系统在这一秒完成了一次例行扫描,三十二层防线同时向主控室发送了“一切正常”的信号。
四点三十七分。
“轰——!!!”
第一声炸响从庄园东翼的草坪上炸开,气浪翻掀。
紧接着是第二、第三声,一声比一声急促,一声比一声暴烈,一共七响。
似雷神抡起了巨锤,一下下砸在这座有着四百年历史的古老庄园上。
东翼足有三英亩的锦鲤池是老公爵退休后最得意的作品。
池中游弋的锦鲤不是凡品,每一条都有血统证书,从新泻县三条市专程空运而来的“昭和三色”锦鲤。
每一条至少八十五万英镑,全被炸得鱼飞四溅。
鱼尸散落一地。
古沃斯庄园的应急响应系统在三秒内启动。
十二支巡逻队从不同方向冲向爆炸点,直升机从庄园北侧的停机坪紧急升空。
烟尘散去后,草坪中央出现了一只锦盒。
三十厘米见方,乌木为胎,四角镶着鎏金铜活,盒盖正中央嵌着一颗鸽血红宝石。
单是这颗宝石,就值一辆顶配的劳斯莱斯库里南。
安保人员用一只手帕包住盒扣,打开。
盒中,是一颗头颅。
保存得极好,干冰的雾气还在从盒子里往外冒。
就是昨天,在帝都城郊,一箭射穿时浔左肩的那个雇佣兵的。
面部被仔细擦拭过,甚至还合上了眼睑,给足了死前“体面”。
嘴唇微张,露出敲碎的门牙,那是被活活撬开嘴留下的痕迹。
这不是恐吓。
这是一封回信。
因为,安保人员认得这人,而敢这么做的,有且只有一位。
是以,他请示正赶过来的老管家雷吉。
银发向后梳着,黑晨礼服一丝不苟,老管家蹲下,合上盒盖,起身,深吸口气,转身走向东翼主楼。
他没有跑。
古沃斯家族的管家,永远不会在庄园里奔跑。
八十岁的老公爵利斯尔·古沃斯是在睡梦中被爆炸声惊醒的。
他拄着黑檀拐杖,披着睡袍站在卧室的落地窗前,看着东翼草坪上升起的几缕青烟,
听完汇报,又盯着湖面上漂来飘去的一层鱼尸,红的白的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谁是谁。
气得脸色比那头颅还要灰白,他嘴唇开始剧颤,对天怒吼:
老公爵:“——FUCK!!!”
老公爵:“What the bloody hell——!!!”
老公爵:“Fucking bastard.”
老公爵:“FUCK!!!FUCK!!!”
……
他用英语骂完,又用德语骂了一遍,最后用了一句法语俚语,都是同一层意思。
一把扯下窗帘的束带,扔在地上,又抓起银质水杯砸向对面的墙壁。
又把一只百达翡丽在1880年为古沃斯家族特制的古怀表摔在地上。
老管家平静道:“老爷。东翼草坪需要修复。锦鲤池需要重新换水。三十六尾已经确认死亡,其余的在抢救。另外……”
老公爵:“闭嘴!!!叫人去修缮……全部恢复原样。”
老公爵:“把今天早上看见这一切的人,全部换掉。”
又说:“我不想在任何地方听到任何关于这件事的闲话。”
老管家微微欠身:“明白。”
过了一会,仆人们又听见老公爵房里传出一连串英伦三岛最古老的脏话。
但骂归骂,老公爵终究是老公爵。
吩咐雷吉亲自指挥清理现场,命人拨通了Y国专事古迹修复的公司,预约了最早的时间来修缮草坪和锦鲤池。
至于锦鲤。
雷吉又联系了新泻的“某养鲤场”,要求尽快补运一批同等品级的鱼。
七点一刻。东翼书房。
老公爵卧坐在一把路易十五时期的扶手椅里,椅子靠窗,窗帘是十八世纪威尼斯的纯手工蕾丝。
整个人的轮廓被窗帘的阴影吞没了大半,只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和那双锐利的灰蓝色眼睛。
他嗓音沙哑:“谁干的?”
老管家一顿:“是小主人。”
“我知道是他!!!”老公爵猛地咆哮:“我问的是——谁把这个东西送到我门口的?”
“影卫。”老管家说,“是……替小主人传话。”
老公爵:“给我弄死!!!”
老管家额头这才有些薄汗:“跑、跑了。”
老公爵:“FUCK!!!FUCK!!!FUCK!!!”
庄园的仆人从未见过老公爵如此失态。
自从把古沃斯防务解决方案的日常管理交给女儿塞菲娜,他就搬进了东翼的庄园,每天钓钓鱼、观观鸟、修剪修剪玫瑰园。
他刻意让自己远离家族纷争,仿佛那些军火、那些暗网、那些遍布全球的秘密账户,都与他无关。
当然,这只是表象。
每一任古沃斯公爵都明白一个道理:退休不是放下权力,而是换一种方式握紧权力。
而把一个准继承人锻造成最合格的家主。,是每一任老家主最后的、也是最艰巨的责任。
至少,老公爵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雷吉静静地站在三步之外,他从没见过老公爵因为一池锦鲤而如此失控。
不,也许不全是因为锦鲤。
窗外有一只知更鸟落在花园的苹果树上,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半晌。
老公爵脸上的愤怒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仿若刚才那个气急败坏的老人从未存在过。
老公爵的私人影卫走进来的时候,他他伸手拿起手边小桌上的雪茄盒,抽出一支定制的古巴特立尼达。
在虎口上轻磕,没有点燃。
只是放在鼻尖下缓缓转动,闻着那熟悉的烟草味。
影卫单膝跪在书桌前,低头:“公爵。”
老公爵威严的嗓音从阴影里传出,“他受伤了?”
影卫的头垂得更低了:“是的。左上臂,贯通伤。”
又说,“未伤及骨骼和主要血管。已完成清创缝合,预计两周内完全恢复。”
老公爵:“因为一个女人。”
影卫:“……是。”
雪茄被点燃,没有抽,放在水晶烟灰缸的边缘。
老公爵的手搭在椅子扶手上,屈指在雕花的木头上缓慢敲击。
微弱的火星在他瞳孔深处跳动,眼神灼人。
老公爵又重复:“……因为一个女人。”
同样的陈述让影卫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他不敢犹疑,利落道: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