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乖坐着,别动。”
时浔取过薄毯给她披上,躬身耳语。
将落槿放在洛可可风的桃花心木扶手椅上,靠背上是浅贝茛苕叶雕花,坐垫是粉色的丝绒。
自己才走向那把不带扶手的黑檀木靠背椅。
将椅子一转,椅背朝着落槿,反身跨坐上去。
一米九几的身高,肩背宽阔,即便浑身是血,也遮不住底下精悍的肌肉线条。
两长腿分撑地面,麻劲退去,双臂搭在椅背上沿,下巴搁在手背上,姿态矜漫。
一点不像受伤的样子。
医疗组各种高鼻深目的医生拥上前,时浔朝他们抬了抬下巴,用英文道:
“给夫人看看膝盖。伤口清创。”
那名医生愣了愣,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落槿脸上,这就是少主人的新婚妻子?
东方面孔,虽眉目含霜带艳,但看不出什么特别。
“Out!换人,”时浔眼底温度骤降,漠然道:“滚下去领罚。”
这么盯着他的小妻子,还有没有点礼数?
医生腿一软,倒着退下。
落槿自然也能觉察到那不礼貌的视线。
她此刻比较关心的是,时浔今天火气好像大得离谱,是她的错觉吗?
另外两个医生连忙顶上来,向落槿欠身,不敢分神。
其他医生也一个个上前,拿着备好的血浆和工具在旁一字排开。
时浔这个姿势让他的后背完全暴露在灯光下,衬衫破了几个洞,下面是大大小小的伤口。
几枚爆胎钉还嵌在背肌里,周围皮肉翻卷,触目惊心。
腿上也有,钉子被他自己拔掉了,留下几个小黑洞。
左肩那个箭洞更是可怖,皮肤青紫发黑。
衬衫布料被剪开,伤口一览无遗。
众医生看了一眼,手都不由得颤了颤,倒吸口气。
不是没见过伤,是没见过伤成这样还面不改色的人。
其中一医生道:“时少,您背上的爆胎钉还有几颗没取出来。”
时浔嗓音淡漠:“不取了难道留着?等它自己发芽?”
这也得问他?
“……”医生沁汗:“是。”
以前被狙击手追着扫了三条街都没这么暴躁。
少主人明显心情不佳,他还是闭嘴干活吧。
反正痛的又不是他。
“Sir. 左肩的箭伤需要缝合,”另一医生小心翼翼道,“麻醉剂已经过了时效。”
他们被调来得匆忙,像麻醉剂这种必须严格管控的药物,自然来不及准备。
而且在外面,剂量也不好控制。
这种情况下,少主人必须保持绝对清醒,万一……
他想都不敢想。
可在这里直接缝合伤口,他恐少主人受不住。
时浔漫不经心道:“你是谁派来?间谍?”
那医生吓得不轻,手中的医疗器械差点滑落,都快躬身成180°了。
他用无比地道的英嗓:“阁下明鉴!”
时浔没看他,看着小妻子光顾着低头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连个余光都没给他。
语气恶劣了三分:“怎么,你是来看我是不是失血过多,死了,好回去报告邀功。”
又冷漠:“缝。”
医生诚惶诚恐:“是。”
到底是哪位有胆惹了这祖宗。
待会要是一个不小心,少主不满意,自己这条胳膊会不会被他卸了?
这种事情以前可没少发生。
在老公爵乐此不疲的派人“追杀”锻炼少主人时。每次他挂彩,老公爵派去的医生都没有好果子吃。
落槿没注意到时浔的怨妇气场。
她正神游太虚。
落屹川在东南亚的调查,触碰到太多人的利益,无论里外。
那些人不敢在华国境内动他,但在湄公河的支流上,在泰缅边境的丛林里,落屹川没有背景、没有武装,只单凭智商和胆量的调查者。
随便一颗子弹,就能让他永远消失。
落槿不可能让这种事发生,她边派人暗中保护哥哥,边把火力引到自己身上。
所以她让自己的人也参与了拍卖,混迹其中。
放出消息,让所有人知道贝塔曼在华国,而且可能就是最近被悬赏的落槿。
故意让自己行踪半隐半现,刚好让有心人能够查到些信息线不明的东西。
毕竟,一个落家的千金大小姐,哪里值得被挂暗网,价格还不低。
对方不确定就够了。
落槿只需要把“可能”变成“大概率”。
果然,鱼开始咬钩了。
各方势力都派了人来试探。
华国不能明动枪,他们就派打手、派佣兵伪装成混混,都是可以随时撇清关系的亡命之徒。
目的不是杀她。
一大群人在华国杀一个上流社会的千金大小姐,后果太严重,而且他们也不确定她到底是不是贝塔曼。
先试探,不管是不是真的,弄残再说,真正想要她命的人会动手。
落槿将计就计。
四年前她在东南亚搅了那么多人的局,得罪了多少势力她心里有数。
比起她哥哥,他们更想要她的命。
落槿心绪陡然沉下,照现在局面,一定有第四方势力。
早在三大家族买雇佣兵要她的命时,还没入境,就已被她的人做干净了。
下午还有一波!
不消说,也是这个第四方把她脑袋挂暗网上去的,引导雇佣兵来杀她。
且这波人能把手伸到华国,能调动职业雇佣兵听他们的话,能精准地算出知道她的出行路线和时间。
是谁呢?
今天她钓鱼,除了清理掉大波“路障”,也顺便看看能不能钓出更大的鱼。
结果,对方特别警惕。
混混里根本没有第四方的人,佣兵也只是试探她的佣兵。
她身上到底有什么利用价值吗?
再有。
落槿没想明白,时浔怎么会伤得这么重?
那些人的出手方式,看起来和拦截她的并不一样。以他的身手,又怎会中箭?
泉陵寺那条路固定可查,对方以为是她,才下此狠手?
可也不对,她手中掌握的所有要对付她的人的资料,都已经撤到了这边。
除非……那些人根本不在意车里究竟是不是她,又或者,本来就有人要对付时浔?
还是说,这根本就是借她之名,冲时浔设下的局?
耷拉下眼,目光落在无名指上的戒指,睫毛轻轻颤。
真不应该。
她没想时浔有事。
以为把他支开,一个人演完这出戏,等他来收场便是。
可刚才他出现时,那副心急如焚的模样,绝不可能是装出来的,连军区的力量都动用了
说到军区,落槿杏眸眯了眯,得把时修泽和他的虾兵蟹将弄走先。
*
消毒棉擦过伤口,酒精的刺痛足以让普通人龇牙咧嘴,时浔眉头都没动一下。
甚至还有心思偏头去看落槿,嘴角噙着丝若有似无的笑。
要不是发迹的薄汗出卖了他,还以为清创的是别人。
“夫人,”他懒声道,“小爪子是镶了钻吗?都快看穿孔了。”
又说:“来。赏脸瞅瞅我的,刚从钻石矿里刨出来的,成色不差,全球仅此一对。”
落槿:“……”
她想着事呢,不想搭腔。
时浔也不恼:“夫人,我这还得耗一会,又脏又无聊。那批倒霉蛋,交给你处理了,嗯?”
如果他没猜错,里头应该有小妻子的人,适才是想开口阻止他动手的,被时修泽给截住了。
看着小妻子护着别人,还瞒着自己,时浔心里一阵阵的不是滋味。
他薄唇轻抿,觉得连口水都是酸的。
落槿听罢,撩起眼皮看他:
咦?
这话怪里怪气的。
什么叫又脏又无聊?
念头一闪,下午的事肯定瞒不了他。抬手拦下了正给她上药的医生。
落槿离时浔很近。
起身,只一步就站到他面前。
时浔昂起头看她,拧了拧眉:不是让她别乱动?药还没上好。
落槿俯身,樱唇在他额前轻贴,目光嵌进他眼里,亮眸扑闪扑闪,软声细语:
“老公,专心处理伤口,好吗?”
又补一句:“不脏,也不无聊。我会心疼的。”
时浔心口一颤:“……!!!”
可恶的小坏蛋,还来这套!
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撩拨他上瘾了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