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槿徐徐道:“陆伯母,你当我不知道涵曦的地址是苏尹女士给你的?”
又说:“只是趁关我禁闭,对涵曦下手,这主意是谁给出的呢?总不能是陆伯母你吧。”
陆母还沉浸在自己的旧事就这样被赤裸裸地挖出来的惊骇中,又听到她的话,脸色刷地一下白如纸。
落槿,到底知道了多少?
尤其是看到陆简脸上那嘲讽得毫不掩饰的神情。
这陆简,一直对他母亲的死耿耿于怀,恨不得抓到她的把柄。
如果这件事被那个死要面子的陆知寅知道,她们母女在陆家的处境……她不敢往下想。
落槿瞧她失神,便知道自己说中了,轻蔑道:
“您要有这脑子,也不至于被人当枪使了二十几年,还觉得自己挺聪明。”
晚宴结束后,落槿即便再不想回忆过去,还是重新将整件事的经过复盘了一遍。
说到底,是当时的自己太弱了。
苏尹对她非打即罚,邹涵曦来京的那段时间,她异常乖巧听话,不是讨好,是只要不被罚,就有机会好溜出去找涵曦。
她一反常态,苏尹自然会起疑。
以苏尹的能力,找个侦探不被发现地跟踪她几天,并不是什么难事。更何况当时哥哥不在,苏尹行事更加方便。
她耳根子软,又没主见,常年跟那群贵太太混在一起,自然会把家里的事拿出来说,甚至听取她们的建议。
但落槿不费吹灰之力,甚至短短时间,便能查到陆芸母亲二十多年前的旧事,那就证明一件事,陆母也是个蠢的。
凭她的脑子,若是有能力把事情瞒这么久,又怎么会被人有机会把证据递到落槿手里,明显是有人故意为之。
对方的目的,不过是扰乱她的调查方向,把火引向陆家。
这背后的人无非两个:周家,或者俞家。
只是现在看来,陆母不过是个小喽啰。
可她一个蠢到被人当枪使的女人,又为什么要维护她背后那个人呢?
陆母强撑着道:“你怎么不去问问你妈呢?”
“我自然是问了,才来问你,”落槿随口套话,“苏尹那么蠢,我一问,她就什么都说了。”
陆母脸色垮了下来,苏尹这么说是想害死她吗?
“啪嗒——!”
“啊!”
又被打了一下,陆母嘴唇发白,咬牙切齿:“你干什么!”
落槿不屑:“陆伯母,再次强调一下,苏尹不、是、我、妈!”
又冷道:“再听到,抽到你记住为止。”
陆母眼中闪过惧意:“是,地址是你……苏尹给的,她从来没说那野丫头是哪里来,又是谁?”
“只说了你在外面厮混,还藏了人。”
“至于周辞会对你什么妹妹下手,我怎么知道,我们也是后来才知道她是从江南来的。”
也就是说从头到尾,除了苏尹,他们都不知道邹涵曦是她妹妹,从江南过来。
是邹涵曦出事后才知道。
那他们对邹涵曦下手,是因为她当时救了那对姐妹吗?
妹妹被下了毒,救出来没多久就死了。剩下姐姐,涵曦还没出事前,落槿便把她送走了。
周辞会对邹涵曦下手,是以为邹涵曦就是她救下来那个人?
如果是这样……
瞬息之间,落槿将整件事重新捋顺,心头如坠了铅块。
再度看到陆母时,神色如常,重新噙笑:“不知道她是我妹妹?是个女孩就活该被糟蹋。”
又冲她甜甜一笑,“那我还不认识陆小姐呢,是不是也可以让她同您与周小姐一样,承鱼水群欢呢?”
陆母惊愕,恐惧从眼底蔓延:“落槿,你有本事冲我来,关芸儿什么事!”
“啧啧啧!真是伟大的母爱啊!”落槿嘲讽,“你们当初明明不喜欢苏尹,利用我编排她的时候,怎么没想到冲她去?”
又道,“我这具身体,上面每一道伤,都有你们的手笔吧?怎么教育我,不都是你们的主意。”
她身上的疤,看得见的,可以用最好的药去掉,但背上的呢?
那些看不见的、刻在骨头里的,一到阴雨天气就会发痒发痛的,要怎么消?
落槿笑意不减:“是陆伯母自己也说了,您是乡下来的,像我这种野惯了的,自然要用乡下的方法。”
“比如,茶杯不会端,一壶一壶的浇,烫着烫着就好了,对不对?”
陆母的眉梢高高挑起,脱口而出:“怎么,你今天是来跟我翻旧账的?”
落槿乖张,讶异道:“恭喜你,答对了。”
陆母:“……”
这都过去多久了,还念念不忘,心眼简直跟苏尹一样小。
花总会越开越盛,旧账昭昭,既然要清算过往,那就谁也别想全身而退。
落槿不再与她讲,转脸看向陆芸,用尺尖撩起陆芸的下巴,左右端详,沿着那张惊惶的脸缓缓游走。
每滑过一处,陆芸的恐惧便深一分。
落槿弯腰,与陆芸平视,唇瓣微翘:
“陆小姐,涵曦从楼上掉下来的时,眉毛、眼睛、鼻子、嘴唇……”
“每一个细节,都完好无损。”
她收回戒尺,在指尖慢悠悠地转了一圈,笑意潋滟温柔,仿若趣闻:
“陆小姐,涵曦掉下来的时候,她看起来只是睡着了。”
又说,“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后脑勺碎了,脊柱也断了。多发肋骨骨折、四肢骨折,内脏……已经分不清什么是什么了。”
“二十多个小时的手术,一台接着一台,四十多个医生都没能治好她了。”
“哦。对了!当时她的输血量超过一万两千毫升,相当于把她全身的血换了两遍还多。”
“脊髓损伤,就算她醒来,也会从此失去胸部以下的所有运动和感觉。”
她用戒尺在陆芸身上描摹,后者浑身痉挛,泪水夺眶而出。
落槿带笑淡然道,众人战栗,女孩坠落仿佛就发生在自己面前。
不觉地抬头望向天花板,好似下一刻就有什么东西会从那里掉下来。
落槿又用戒尺半提她的手至空中。
“啪嗒!”打落。
一下又一下。
如此反复,手起尺落间,她笑意不减,动作优雅得像在弹琴。
不多时,陆芸的手背和小臂已经红痕交错,密如蛛网。
陆母不知道落槿究竟要做什么,看她女儿痛得叫都叫不出来,心疼得几欲裂开。
“落槿!”她嘶声尖叫,“你不要太过分了!你想知道的,我都说了!”
告诉她?
真全部告诉她就好了。
落槿恍若未闻,戒尺在陆芸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敲了敲,又顺着四肢一路点过去。
转而朝陆简嫣然道:
“陆先生,能麻烦你帮我煮一壶水吗?”
陆简背脊发凉:“……没问题。”
眼前这女人就是一修罗女。
瘆、瘆得慌!
“谢谢,”落槿眉眼一弯,“要55℃哦,我习惯喝这个温度。”
陆简嘴角抽搐:“……”
神踏马55℃,这要怎么煮。
谁喝水喝半开?
“哦对了,每一个都要满满的1000毫升哦!”落槿忽想起,“可以让护士多拿几个。”
她盯着陆简写满问号的脸,眯眼锋利道,“陆先生,恒温壶,白痴都会用的东西。”
又问:“你该不会……比白痴还难教吧?”
陆简:“……”
他的智商和尊严,好像被攻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