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当年邹涵曦的住址你哪来的?”
病房里,陆芸双腿打着石膏高悬,无法弯曲分毫。又断了三根肋骨,胸不敢喘,每一次吸气都紧蹙眉头。
她脸色惨白,动弹不得,转头的动作极轻都会剧痛,只能看着天花板问陆母。
须臾的等待后,回答她的只有沉默。
陆芸知道陆母醒了,说话都会痛的她,又咄咄逼人道:
“妈,你说话!我变成现在这样,你以为是为什么?”
又说,“全是落槿,全是因为她想弄明白那件事!”
陆母半卧在床上,眼皮半阖,昔日养尊处优的贵气荡然无存。
三天过去,身上的青紫淤痕已淡去大半,但面容灰白,眼角的几丝鱼尾纹身凿,像骤然老了十岁不止。
陆母:“我也是听说的。”
音韵倒是如旧,只是有些倦怠。
陆芸追问:“听谁说的?”
被触到了某根弦,她眼底有什么一闪,随即淡去,不耐烦道:
“那么久的事,我哪还记得。”
“什么过去那么久了呀,”甜软如糖丝的声音闯入,“陆伯母,您瞧瞧谁来看你了?”
落槿闲庭信步,慢吞吞的进来,扫了一圈病房,最后落在陆母身上。
她猛地一怔,道:“啊!陆伯母,您怎么、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这脸,怎么跟雕花似的?”又走近些:“一圈一圈的,是年轮吗?”
众人:“……”
她忽又噗嗤一笑:“伯母您别介意啊,我就是觉得……一般人雕不出这效果。”
又心疼:“太不容易了,这得遭多大罪才能成这样。”
除时凝,众人垂眼:“……”
习惯了,真的。
见怪不怪了。
时凝嘴角抽了抽,正要开口问好,忽然想起几分钟前在病房门口,落槿对她说的。
她说:“小凝,探望病人这种事情,就交给大人好了,你进去之后,就安安静静的,不要再开口说话了哦。”
又说:“陆先生会照顾好你的,病人最需要安静了。安静对病人好,对吧?”
时凝虽疑惑,且嫂子看似温婉,眼底竟一丝笑意也无,她怔怔道:
“好、好的,都听嫂子的。”
此刻,听完了落槿那一番堪称“语言艺术”的慰问,顿时明白,嫂子怕不是来探病的。
心里嘀咕:嫂子跟陆伯母……到底什么仇什么怨?
护士和医生早在他们进来时,就被陆简一个眼神无声地请了出去。
陆母看见落槿,嗓音立刻尖细,警惕道:
“你来干什么?!”
那夜的事,她心里跟明镜似的,是时浔做的。
可报警?陆家那边压着不让,嫌丢人。她只能当自己被狗咬了一口。
整个陆家,把她和女儿丢在这儿不闻不问,她那丈夫陆知寅,连面都没露过。
落槿无害眨眼,“陆伯母,听说您受伤了,特地来看看您的。”
陆夫人冷笑一声:“你会这么好心?”
“当然不会,”落槿笑意盈盈,“但礼数还是要有的。”
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在两张病床中间坐下:“看我特地给您送的花花,好不好看?”
又将花递塞进陆母手里,“哎呀!怎么全是绿的,这个店家,净做好事。”
陆母低头一看,满手翠绿。
“可能知道这花是送给小三的吧,”落槿忽又抬眸,“咦?陆伯母,您的脸怎么和它一个颜色了?”
四人集体憋笑:“……”
陆母被气得一时忘了说话,倒是陆芸气弱开口:
“落槿,你有完没完?!陆家的事,和你有关吗?”
“唔!”
落槿眸色倏然一寒,转头,手中的戒尺朝她的脸弹了过去。后者喊不出来,只能发出气音。
“陆小姐都喊不出来了,话还是这么多。”落槿悠悠道,“是觉得三根肋骨和两条腿还不够你‘五体投地’吗?”
又说,“没关系,喜欢的话,我可以帮你,不是还有两只手和另一边么?”
陆芸怕她来真的,不敢反驳。
在她眼里,现在的落槿就是条疯狗,逮谁咬谁,她不敢再说话,只能眼带怒意地瞪视着她。
陆母终于缓过神来,把手中的绿枝束搁在床头,压下惊怒,半靠回床头,端出贵妇的姿态。
陆母:“小槿,是许久不见了,怎么就突然过来?”
落槿觑她,这演技,不给她颁个奥斯卡厚脸皮奖都说不过了。
不愧是浸淫多年公关场的人,想想上个病房那位,发疯到现在也不知歇了没,落槿开口道:
“还是陆伯母淡定,做了二十几年的小三,老有经验了。”
陆母面浮愠色,见房间里还有其他人,尤其是还有陆简在,遂生生压下情绪。
陆母:“小槿,你在说什么呢,伯母听不懂。”
落槿正等着她这句话,眼底掠过玩味,笑得乖巧又无辜。
陆母被她笑得冷意透髓,那双眼睛似乎能捅进她的心里。
“陆伯母听不懂啊?!”落槿作苦恼状,皱了皱鼻子,“那我换种说法,您就可以听懂了。”
她施施然起身,手中的戒尺缓缓撩开陆母耳边的鬓发,俯身凑近,唇边挂笑:
“陆伯母,我该叫您女儿陆芸小姐呢……还是周芸小姐呢?”
没有故意压低声音。
病房空旷,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所有人耳朵里。
陆母下意识看向陆简,后者的目光落在落槿身上,眉心微蹙,显然也没料到这一出。
陆芸想要转头看向母亲,才一动,便疼得倒吸一口气,整个人在床上不住地发抖,瞳孔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落槿欣赏着陆母精彩纷呈的脸色,嗓音宛若地狱里飘出,让陆母遍体生寒。
落槿:“陆伯母没想到吧,都二十几的事了,我该能查出来。”
又说,“周恒生也真是舍得,你当时肚子里都有他的种了,他还把你往陆知寅床上送。”
她感慨道:“这买卖做得,啧啧,一本万利啊。”
落槿她笑得越甜,眼底的冷意越重,陆母像被毒蛇盯上的青蛙,浑身开始打颤。
她装乖,笑靥如花:“陆先生呢?怎么没来陪您?您伤得这么重,身边连个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
陆母猛地坐直身体,嗓音变了调:“落槿,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落槿笑睨她:“我能做什么?不过是觉得这种喜事,不让陆知寅知道太可惜了。”
又说:“白白捡了个女儿养了二十几年,多么感天动地的父女,不得庆祝庆祝?”
陆母双手攥紧,指甲嵌进掌心,努力让自己冷静:
“落槿,你自己没有家,就要看不得别人家庭圆满吗?”
落槿眉尾轻挑,还真够淡定的。
看来背后的人,地位不低啊。
落槿轻哂一声,微仰下颌,抵着竖膝盖上的戒尺:
“陆伯母,您这话叫我先生听到,他可是会生气的。”
陆母这才想起落槿已经嫁给时浔,身形一僵。
她想到什么,嘴角浮起一丝讥诮:“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时浔能护你一辈子?像他们这种人物,不过都是吃青春饭的……”
“啪嗒——!”
“啪嗒——!”
“啊!!!”
落槿支颐浅笑间,手中的戒尺已经在她脸上来回抽了十数下,像玻璃珠弹跳。
不等陆母开口,落槿嗓音淬冷:
“别用你这张千人可用的烂嘴,污了我先生的名讳!”
好毒。
时凝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
本来听到陆母这么挑拨她哥和嫂子,正恼火得很,便听得嫂子用这样炸裂的话维护她哥。
顿时又开始眼冒爱心,嫂子又帅又狠,关键是还护短。
她以后一定要抱好嫂子的大腿!
陆母的脸一向保养得水肌滑嫩,纵使这几日气色差了些,但到底皮薄,不仅灼痛难忍,脸上还隐隐可见血痕。
她直接绷不住,将绿枝束扫落,嘶声道:
“苏尹怎么会教出你这么个无法无天的东西来!果真是和野孩子玩大的!”
又瞠着眼,“那贱丫头都要死了,你还跟你妈置什么气!”
都要死了?
落槿闻言,眼底染上寒霜。直接掐住陆母的脖子,把她狠狠按在床上,劈头盖脸地一顿狂扇。
扇得陆母连叫都叫不出来,她才松开手,不见怒意,慢条斯理地整理一下袖口。
落槿笑得像盛开的曼珠沙华,“看来陆伯母果然知道得不少。”
又耐人寻味道:“一个从男人堆里爬出来的,被人当了一辈子工具用的,无知蠢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