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槿的世界观在这一刻发生了微妙的偏移。
她一直以为自己的厨艺只是还行,最多是有点创意。
毕竟哥哥和安芷都不怎么动筷子,她还以为是自己做得不够好。
但现在,时浔的眼泪告诉她:
这不是还行,这是登峰造极,这是感天动地,这是能把老公吃哭的水平。
此处无声胜有声。
时浔的眼泪,比一万句“好吃”都有说服力。
落槿是真没想到自己做的东西能把时浔感动哭的。
也没想到铁骨铮铮的他居然这么脆弱。
泪点那么低!
这厮日常人设冷酷得不行,原来是个爱哭鬼。
一只鸡翅就能让他泪流满面,那要是做两盘,他不是得哭晕过去?
每天都做,时浔岂不是要变成一具行走的干尸?
有一说一,她确实想看他哭得更惨的样子,可有点过意不去。
矛盾。
看来以后得控制一下量。
落槿似不安似心疼,又带着一丝对厨艺的得意。
“时浔,别哭!”她坚定道,“以后有我在,谁也不能欺负你!”
想想也是,五岁就开始淬炼,还要时常被最亲的人暗杀,刀尖上的童年。
唉!
好吧。
她好像找到表达爱的方式了。
这阵子,落槿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爱这个东西虽然不切实际,但如果对方是时浔,也不是不能落实。
时浔呜咽:“……”
小妻子本人就是他目前最大的威胁。
她有没有想过,她就是那个“谁”?
时浔趴在她腰间,等劲儿缓过去。
是他学识不够渊博。
小妻子今天给他上了一课。
什么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五味杂陈”!
以前他以为这是个成语,今天才知道,它是一个化学方程式。
产物:眼泪。
正当时浔的心理活动进行到高潮时,落槿像被电击般弹直身子,差点把他的下巴顶飞。
时浔:“。?!”
落槿:“哎呀呀呀!差点忘了重头戏!”
时浔从她腰间讷讷抬首,露出那双委屈巴巴的红肿眼睛:
“……什么重头戏?!”
刚才那些不是?
还有什么生化袭击??!
她踩着欢快的小碎步走向冰箱,边回头道:
“我榨了果蔬汁!饭后喝一杯,营养翻倍!”
时浔看着小妻子的背影,五感加第六感,都发出不祥的无声哀鸣。
落槿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一大壶……不明泡沫液体。
时浔:“!!!!!!”
一发核弹?
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没想到还能更坏!
时浔盯着那壶被诅咒过的液体,难以用人类语言描述的混沌色。
宛如地狱门口的那滩积水。
别问他为什么知道,因为他快到了。
时浔:“……夫人管这叫果汁?”
“果、蔬!汁。”落槿纠正:“注意断句。”
又似捧着个奖杯,“按照人体所需的全部微量元素,把所有的蔬菜和水果都加进去了。”
时浔震恐:“所、有、的?!”
小妻子是不是还加了点沐浴露?
不然那层泡沫哪儿来的?
“所有的。”落槿傲气掰指:“姜黄、山药、苹果、柠檬、番茄、苦瓜、蜂蜜……还有几样,都是好东西。”
时浔弱弱举手:“夫人,我没有喝果汁的习惯。”
又争取:“咖、咖啡行不行?工作需要提神……”
“不可以!”落槿果断否决,训道:“工作什么工作!先把饭吃了,再喝果汁。”
又语重心长,“顺序很重要,先吃固体再喝液体,这样可以增加饱腹感。”
还可以促进睡眠,省得晚上精神太好,老折腾她。
时浔:“……”
饱受折磨的“饱”?
他红着眼,嚼了一口紫色聚合物,味蕾又被酸甜,以及无比咸,依次激活。
他,很想喝水。
非常想。
目光一不小心瞟了眼那壶“泥石流”。
一直观察他的落槿觉得时浔一定是想喝了,他的眼神看起来是那么渴望和向往。
她温柔地倒了半杯,递过去:
“你要是实在想喝,那就喝吧,不用不好意思。”
时浔:“?”
他说话了吗?
他有说想喝这桶沙尘暴?!
时浔不能打击小妻子,绝望的蜻蜓点水般碰了一下嘴唇。
酸甜苦辣咸鲜涩……
霎时重新理解了什么是“百感交集”,这词竟是给喝过这杯东西的人发明的!
时浔的眼泪不请自来,水柱直冲。
他复又抱着小妻子的腰肢,朝她缓缓竖起大拇指。
“很有……哲学,”时浔闷声,悲道:“夫人,我想……慢慢喝。”
这一杯下去,他感觉自己能参透生死。
字面意思。
落槿笑靥如花,顺着他的背,单手把一只鸡翅夹到他碗里,轻哄:
“不着急,浔浔先吃饭,要把这些吃光光哦,不能浪费粮食。”
时浔猝然抬眸:“…(=?Д?=)…”
全部吃光光??
为什么他觉得小妻子笑得像一朵荧绿的鸡翅。
时浔犹豫着要不要装晕……
这时,沈管家忽然转身道:
“少爷,少夫人,时凝小姐来了。”
他刚才不忍心看少爷哭得像被抛弃的怨夫一样。
太惨了!
眼泪哗哗地,嘴里还说着“好吃”。
他是专业的管家,受过严格的训练,无论多好笑都不会笑。
但实在看不下去了,所以选择面壁。
直到手机安防系统提示,有外人闯入。
他一看,是时凝小姐。
沈管连忙汇报,打断这顿饭,阻止少爷吃那碗“绿翅紫泥”。
他只能帮到这里了。
少爷要活着,不然他不好跟老爷子交代。
时浔木然转头,对沈管家眼含感激,微微颔首。
沈管家从今天起,工资翻倍。
想要多少自己填。
“小凝?”落槿歪头,似惑似喜:“她吃饭了吗?没吃的话,正好一起呀!”
沈管家:“……”
时浔:“…………”
四目无助。
*
彼时,安宅。
众人围坐在餐桌前,长桌上摆满珍馐,安爸爸正在高谈阔论。
安妈妈不停地给落屹川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多吃点,看你这阵子瘦的”。
忽有佣人进来汇报。
佣人甲道:“太太,落小姐差人送了两个食盒,说是给落少爷和大小姐的。”
落屹川&安芷:“……”
来者不善。
来者要命。
佣人甲:“还有几份礼物,是给老爷,您和先生,还有两位少爷的。”
礼是时浔安排的,知道食盒是送到安家,临时另备薄礼,让沈四沈五以小妻子的名义一并带去。
必须稳住局面。
安妈妈见两人不为所动的模样,有些奇怪。
这两人平时一听到小槿的事,要么就跟听到猫叫的狗,恨不得立刻冲过去;
要么就跟听到地震预警一样,抄起手机打电话,拔腿往门口奔,比消防队出警还快。
今天怎么像两尊兵马俑?
她道:“你们俩今天怎么了?耳朵不好使?”
落屹川和安芷选择性失聪,疯狂扒饭。
安妈妈没多想,热情地挥了挥手:
“小槿有心了,把食盒拿上来,人家大老远送来的,不能辜负孩子的心意。”
这姑娘也是让人心疼的好孩子。
就是摊上那样一对父母。
说起来也算初次登门,还没见过面呢,礼先到了。
多懂事啊。
佣人甲:“是。”
佣人应声,把两个精致的食盒摆上桌。
上头还有一张便签:
“大厨出品,必属精品,请趁热享用。”
安芷&落屹川:“。”
两人翻译:吃完别怪我,我提醒过你们了。
安妈妈边打开,笑道:
“倒是个有趣的丫头,今晚是沾了屹川和小芷的光,正好尝尝她的手艺,这姑娘真是……”
话说一半,食盒掀开。
第一份:一锅……血汤。
不是很正常,有点粉的罗宋汤?
第二份:外星人嚼过的……绿色不明块状物?
第三、四、五份。
颜色一个比一个离谱,堪称RGB色卡都不敢这么印。
安妈妈:“……”
这味道……她还没来得及闻,光是视觉冲击就已经让她说不出话了。
她抬头,看向两人:你们是不是在整我。
安爸爸皱眉:“什么菜?让我看看。”
安宥司兴致勃勃:“小槿还会做菜?让我试试!”
安妈妈把那堆若彩虹蘑菇的东西摆上。
全家人:“…Σ(っ°Д°;)っ…”
这孩子,礼数周全得没话说。
但这厨艺……
也是周全得没话说。
颜色周全。
安妈妈喃喃道:“这饭还……还挺别致哈。”
她其实更想问问,这菜要怎么吃?
用勺子还是防毒面具?
“……心灵手巧,”安爸爸乐呵呵打圆场:“回头得好好夸夸这孩子,年轻人嘛,就是敢想敢做。”
安宥司接话,嘴抹蜜:“小槿真是可爱又能干,别出心裁!高手,这绝对是高手!”
又道,“创意。很有创意。”
安芷睨他,扬唇:“二哥,礼物我替你收着,这些你多吃点。”
说完,不动声色地把自家蟹屉子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安宥司耸肩,不以为意,不就是颜色怪了点。
他夹了个鸡翅,咬了一口。
(′?ω?`) 没有一点点防备……
两眼翻白,脊背僵直。
灵魂,在这一刻,短暂地离开了身体。
安宥司用力跺脚。
“咚咚咚咚咚——!”
恨不得把地板跺穿,仿佛脚底板是唯一还能感知到“正常世界”的器官。
之后就抱着椅子痛哭流涕。
“嗷嗷嗷”。
如同被踩了尾巴的哈士奇。
众人:“???”
安妈妈慌道:“儿子你怎么了?!你别吓妈!”
“这鸡翅……它……它……”安宥司哽咽着喊:“水……水……”
安妈妈手忙脚乱地递了一杯水过去。
白水下肚,不解辣。
安宥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嚎道:“牛!牛奶!要牛奶!”
佣人飞着去拿。
安妈妈捂胸:“小芷,以后多带小槿来家里玩,就说婶婶……想请教她。”
等小槿来了,她亲自下厨。
安芷忍笑忍到肚子抽筋:“好、好的,妈妈……噗——!”
落屹川面不改色地把碗里的饭拨了拨?
“小槿的厨艺,”他道,“大家一起尝尝?好东西要分享。”
众人迅速低头扒饭,筷子抡出残影。
除了安宥司……
大家在心里念了二十遍:心意到了就行。心意到了就行。
念完,安家众人开始担心另一个问题:
时浔那小子……还健在否?
安芷放下筷子,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
“落大哥,我们真不用给时浔叫辆救护车?”
扒饭声戛然而止。
众人看向他。
落屹川淡道:“不用。孟婆汤如果是这个色,他都不敢死。”
全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