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触地。
落槿没有睁眼,但意识还在。
她要保持清醒。
数着时浔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好快。
时浔抱着小妻子大步走下舷梯,用大衣把她裹得只露出半张脸。
怕她闷。
小妻子的呼吸轻到他要低头才能感觉到。
停机坪边缘,安芷从一辆黑色越野车上跳下来,黑色皮衣被风吹得紧贴身体,长发在脑后翻飞。
情况她已从沈一那儿了解了。
现在的落槿,要交给医生。
所以她没有冲上去,眼睛再酸也不能哭,哭了就是给宝贝儿添晦气。
医疗队早已在停机坪两侧等候,推过来的转运床被时浔一个眼神挡了回去。
时浔抱着落槿,大步走过停机坪。
“床不用了,”他说,“我抱她进去。”
这床要颠一路,停机坪到别墅有段石子路,颠一下她就疼一下,跟受刑似的。
小妻子不能再受颠簸了。
沈毅想说“感染控制”,且少爷自己胸口背后也有伤要处理,但看到时浔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沈毅无奈摆手,示意雅帝莱西和护士推着设备跟上。
这位爷自己的伤,估计要等少夫人安顿好才肯处理。
搞不好要等到明天。
安芷的目光追着时浔的背影,凤眸里此刻没有风情,只有担忧。
直到他们消失在视线里,她才偏头剜了眼程璟潇:
“东西给我。”
程璟潇刚把文件袋从大衣内袋里拿出来,安芷一把夺过,转身就走。
程璟潇腿长,但安芷走得飞快,他愣是落后了两步。
程璟潇:“我说你慢点!这破路,你是想摔个狗啃泥?”
那高跟鞋目测十厘米以上。
这女人腿是装了风火轮吗?
“慢不了。”安芷头也没回,“本美人的姐妹在里面躺着,你让我慢?”
又说,“你脑子被门夹了还是被驴踢了?还是被门夹了之后又被驴补了一脚?”
“本美人穿二十厘米都能踩死你。你这种腿长脑子短的,走两步就喘,三秒就不行的,就该找个墙角面壁去!”
程璟潇:“……”
他腿长碍着她了?
还有,她到底为什么总说他三秒?
他明明……
安芷边走,边继续冷笑:“让你带我去找人,你就带我在这鬼地方等着,是不是还打算拉个横幅和鲜花?”
看到他,她就来气!
碍她的眼,污染她的空气,浪费她的时间!
程璟潇忍了:“……”
他没法跟安芷解释。
自己收到的消息就是在这儿等。
时浔和达米安对峙的地方可不是什么郊区,早就出了帝都的边界。
那地方黑不黑白不白,没规矩,没底线,谁的拳头硬谁说了算。
达米安的身份在境内属这种地方最吃香,有钱的疯子,当地的“地头蛇”都会给他让让路。
今晚这片区域是离帝都最近的一个“自由区”,达米安想把落槿往那边带。
只要进去,他就有无数条路可以撤。
他有自己的布置和规则,压根没打算一次成功。
时浔了解这个疯子的猎奇心理,算到了达米安的每一步,就是没算到落槿会自己溜走
去的人已经够多了,他和安芷去了,能做什么?
开枪救人?
达米安把落槿挡身前当盾牌,谁能救?
他们去了,时浔还要分心照顾他们,多一个人,就多一个被达米安利用的靶子。
这些话说了安芷也不会听。
别问他为什么知道,因为一路上他已经解释了三次“这是时浔的安排”,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只会说:“那是你们的事,我只要我的姐妹。”
两个人一前一后的朝别墅里走去。
程璟潇忍不住嘴又贱了:“她不会有事,阿浔在。”
安芷回呛:“废话,她肯定不会有事。你要是再胡说八道,我就把你的舌头用电棍烫直了再卷回去。”
程璟潇:“……”
他一定是吃错药才想安慰这女人。
而且是吃了过期的药。
他发誓,这辈子要是再试图安慰这女公鸡,他就把自己舌头给吃了。
*
西区别墅的诊疗室,说是诊疗室,不如说是小型私立医院,世级配置。
沈毅走在前面带路,一边走一边对旁边的护士下指令:
“CT先做,清创室备着,手外和骨科医生到了吗?”
护士小跑着跟在后面:“到了,在第二会议室等。”
沈毅:“让他们直接去影像室,我要先看片子。”
护士:“是。”
……
落槿秀眉隐忍微蹙,她的意识在清醒和昏迷之间来回拉扯,被放到CT扫描床上时,时浔不得已掰开紧攥着他的小手。
她很配合,知道大家现在在做什么,强烈的意识让她清醒的痛着。
这样很好。
越痛,则越清醒。
甚至有那么一刻,她想让时浔……要她。
要他把她揉碎,再拼起来。
想那种知道自己正在被他狠狠爱着的证明。
只有时浔可以。
他能用更强烈的感觉覆盖这一种痛,让她的身体不只是用来疼的,还可以被爱。
一直观察她的影像医生:“……?”
病人的表情……这是在享受疼痛?
少夫人是疯的吗?
时浔站在扫描床边,手指搭在小妻子腕上,感受着她的脉搏。
影像医生偷瞥了眼煞神,小心翼翼地提醒:“先生,您需要到控制室。”
时浔没有商量余地道:“我陪她做。”
医生:“CT有辐射——”
时浔冷眸掠他:“那点辐射我能死?”
医生闭嘴:“……”
不能。
您不会死。
多说一句,死的可能是我。
他非常识时务地退到控制室,透过玻璃窗看着扫描间,决定今天下班就去庙里拜拜。
落槿忽然扯了扯时浔,后者立刻俯下身,耳朵贴近她的唇。
“……疼。”她气若游丝,“……时浔……疼。”
时浔说过,疼要告诉他。
她有记着。
滚烫的呼吸喷洒在时浔的耳侧,双刃插进他的耳膜和心脏,眼睛猛地一热,胸口痛得锈味从喉间溢出。
时浔把腥甜吞了回去,也不知道小妻子还能不能听见。
“宝贝乖一点,一会就好。”他哑声道,“检查做完,就不疼了。”
落槿烦躁,不耐烦道:“……说了别吵。”
时浔:“……”
影像医生在控制室里听到话筒传来的这句话,手一抖,差点把扫描键按错了。
影像医生:“……”
这两位在做什么,他该不该按启动键。
少夫人真的需要抢救吗?
扫描床缓缓推进圆环。
时浔站直身,看着扫描床上的小妻子。
她本该是清绝孤傲又漫娇,他一逗两句,就会气鼓鼓,娇怯怯的用小爪子往他脸上招呼。
小模样可爱极了,软态灵动。
此刻巴掌大的小脸蜡白灰淡,失了往日的神采,眉眼锁倦,牙齿咬着下唇,整个人都在颤抖。
时浔手悬在那里,没有落点,他现在连自己可以嵌在她唇齿间的手指都派不上用场。
CT和MRI做完了。
全部检查耗时四十多分钟,这已经是沈毅用最快速度安排的极限了。
落槿被推出来,烧得迷迷糊糊。
众人都以为她会昏睡过去。这种状态,正常人早就该昏迷了。
时浔手掌贴上她的额头,仍烫得他指节一缩。
落槿眸阖着,掀了掀唇:“时浔,你家CT机不错,就是扫描的时候声音有点大,下次可以调低一点吗?”
“好,”时浔接话,哄婴儿似的道:“马上调。”
众医生:“……”
少爷,您是认真的吗?
那是正常的设备运转音,不是音响。
二位能不能对医疗设备有点基本的尊重?
安芷靠在墙上,本不忍靠近,听到这话,用手背捂住嘴,又笑又哭,悬了一夜的心终于放下。
宝贝儿还有力气挑三拣四,嫌弃CT机的声音,那就说明她还没到最坏的地步。
深深的看了眼把落槿每一句废话都当了真的男人。
忽然觉得,时浔,是合格的。
落大哥把妹妹交给他,可以放心了。
沈毅带着团队去读片,准备后续的治疗方案,众医生都识趣退到会议室。
病房里只剩落槿和时浔。
怕自己身上的衣服和伤口,会让小妻子本已脆弱的身体多一分感染的风险,时浔迅速的换了套无菌服,才又坐回床边。
之后,落槿的意识时有时无,大部分时间是清醒的,不肯闭眼,非要跟时浔搭话。
每一次时浔都认认真真地回答,似在跟一个不肯睡觉的孩子讲道理。
又一阵剧烈的疼痛袭来。
落槿身体被电击一样绷紧,她没有喊叫,手指死命地抠进时浔的掌心里。
把另一只手的食指抵在她的唇边。
“咬。”他嗓音低似恳求,“咬我。”
“疼……”落槿避开,带着哭腔,“时浔……好疼……”
她不咬嘴唇了,改咬自己舌头。
时浔:“我知道。我知道。”
见小妻子还是不肯咬,在忍。
“咬我。”他涩声道,“不咬,我真凶你了。”
半清醒的落槿牙齿轻咬住他的指,没有用力。
时浔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攥住后拧了又拧。
知道不能碰她,他还是把小妻子从病床上捞起来,避开了所有管子和伤口,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肋骨受伤,卧着会舒服些。
时浔怜惜贴了贴她的鬓角:“槿槿真乖,再等等。”
他在等。
等季清叙到了,给小妻子施针,她或许能睡个安稳觉。
时浔的拇指指腹摩擦着她的纤腕,克制地等着。
半晌。
痛意过后的落槿,眉头又开始舒展了点。
落槿:“……时浔。”
时浔:“在。”
他将她的整只手包住,像接一片将落未落的叶子
落槿:“凶我?”
时浔:“……没有凶你。”
他刚刚语气又重了?
落槿:“又凶我?”
时浔回顾了最近三十秒自己做过的事:
“……???”
是不是呼吸频率不对?
还是心跳声太大了?
最后他把脸埋进她发间,似哽似笑,“嗯。凶你了。”
落槿不语,用力的扯了扯唇。
昏迷?
她偏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