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季清叙才赶到。
他正在临市义诊,施针到一半无法中断。
瞥见助理递来的手机,屏幕上时浔发来的两个字:
“心衰。”
意识到事情的严重,加快速度处理完所有孩子,立即跨城赶来。
刚进病房门,他一怔。
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男人,眼眶竟是红着的,落槿牙齿都快陷进他的指骨,他也不缩,指节上全是血印。
一个字从喉咙刮出:“快!”
小妻子已经烧到三十九度多了。
季清叙胸腔巨震,没有寒暄,只是看了一眼病床上白如纸的人,坐下来,三指搭上落槿的脉搏。
一分钟后,他松开手。
“心脉已败,肾精将竭。”季清叙没有绕弯子,平静道,“我跟你说过,她有积损。现在烧到根上了。”
时浔嗓音磨哑带血:“施针。”
季清叙点头。
抽针,入针,一气呵成。
合谷、内关、足三里……手起针落,极快极稳。
原本高烧如烈火焚身的落槿,潮红从脸颊逐渐退去,羽睫微颤,像初雪轻落在温热的窗玻璃上。
“我先护住她的心脉,不让它再往下掉。”季清叙一边施针一边说,“骨头的事,等她醒了再说。烧,我今晚给她退。”
又落针于内关:“但她醒来需要时间。至少三天。这个过程,她会一直疼。”
时浔阖眸又睁,眼底的血丝更重了:“止痛呢?”
季清叙每一个字都像在扎时浔的心,“能,但最好不打。她的心脏撑不住大剂量的止痛药。”
又说,“所以这三天,大部分时间,她得扛着。”
滚烫肌肤下,痛如万蚁噬骨。
季清叙最后落针于神门,落槿眼皮沉落,被针气引着,坠入了一段没有梦的深眠。
收针。
他眼里有医者的冷静,也有一点不忍。
落槿的情况,他跟时浔提过,当时故意把情况说得重一些,也并不全是吓时浔的。
第一次脉象只是“虚损”时,时浔有多紧张多重视,多小心,他都知道。
一场劫持为引,现在已是“败竭”。
见时浔没动,季清叙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值:
“把落小姐放平,她现在的状态,可以安静地睡三个小时。”
“心脉暂时稳住了,烧也在往下走。这三个小时里,她不会醒,也不会疼得更厉害。
你趁这个时间,把自己的伤处理了,去会议室听一下检查结果的汇总。
三个小时后她要是再烧起来,你需要在这里。”
这两天的情况,季清叙已经从程璟潇那里知道得差不多了。
时浔没有说话,微抖着把小妻子抱得更紧了,像一松手人就会化掉。
她眉心未解,即使昏迷中,也在疼。
他什么都做不了。
不能替她痛。
不能替她发烧。
不能替她承受那些永久的、刻在骨头和心脏上的伤害。
几息。
他又低头看着小妻子,呼吸比之前平稳了,并非强撑给他看,还硬要搭话的模样。
指腹在她手背上停了又停,才肯将人放下,把被子掖好,站起身。
*
会议室里。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
白大褂、病历夹、片子灯箱,气氛压抑得像太平间。
时浔坐在主位,眸底的暴戾隐而未发,一瞬不瞬地盯着墙上的监控画面。
护士正在给他清创,他目光未移:
“说你们的。”
原本正襟危坐的医生才都松了口气,继续谈论落槿的治疗方案。
不是程璟潇的场,他懒得往前凑,拉把椅子,百无聊赖坐在后侧。
看着护士从时浔右肩后背的伤口里夹出一块金属片,达米安鞋底暗刃的碎片。
在托盘里叮当一响,他呲了呲牙,替时浔疼。
几个小时前,众人已经分析过落槿的病情了。
沈毅佩服汇报:“少夫人在飞机上说的每一个字,包括肋骨的编号、骨折类型、治疗方案,全部正确。”
少夫人的判断完全准确。
作为一个专业医生,被一个法医在万米高空现场教学,他的尊严碎了一地。
但他不得不服。
雅帝莱西把心脏超声和骨密度的报告递过来。
适才她也发觉了问题。
把材料递给沈毅,又在众人手里传阅翻看后,大家对视一眼。
这些数字不对,不像是外伤引起的心功能不全。
是慢性、长期、不可逆的心肌损伤。
摔断三根肋骨,不是因为外力有多大,而是骨头本身就脆得像蜂窝煤。
难怪少夫人要在飞机上拒绝麻醉。
她对自身的身体状况有非常清晰的认知。
而且这种能力不是天生的,是长期自我训练的结果。
她攻法医,难道是为了把自己当标本研究?
众人心里酸楚。
她才二十三岁。
心脏只剩百分之三十一的功能,骨头比六十岁的老太太还脆。
那么疼,还能笑着给自己诊断,跟人抬杠,在被戳伤口的时候说“你可以再用力一点”。
这种人,不应该只能多活几年。
雅帝莱西转头看向沈毅,低声问:“少夫人的问题要不要……”
沈毅知道她要问什么:要不要对时浔隐瞒部分病情。
他截住了话头,坚定道:“如实说。”
这种事能瞒?
这位爷要是从别的地方知道了,会把他们连人带病历一起扔鲨海。
正要继续汇报。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没有敲门。
安芷站在门口,随手将皮衣褪去搭在臂弯,紧身背心勾勒出曼妙曲线,野性风情。
程璟潇瞥她,欠揍道:“安大小姐终于舍得进来了?在外面偷听够了吗?要不要我给你搬个凳子,站门口多累。”
“闭上你的嘴,没人当你是哑巴。”安芷连看都没看他:“让让,让让。本美人没空跟你吵。”
程璟潇正翘着腿坐在椅子上,闻言没动,反而把腿翘得更高了:
“安大小姐,这位置写你名字了?”
“写了,”安芷低头看了他一眼,嘴角一勾,“‘闲人勿坐’。你不就是闲人?”
她经过程璟潇身边时,高跟鞋踩在他皮鞋上,碾了一下。
程璟潇嘶了一声,猛地缩脚:“你有病?踩人上瘾?”
安芷:“踩的就是你。坐着拉踩,自找的。”
程璟潇眯了眯眼,正要还嘴,时浔抬了抬手。
两人同时收了声,知道现在不是吵的时候。
安芷径直走到时浔面前,把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
“黑市的资料,落崇的勾当。宝贝儿要的,全部在这里。”
时浔“嗯”了一声,没有打开。
安芷靠在会议桌边缘,一条腿曲着,姿态慵懒,目光也落在监控画面上。
她嗓音多了几分沉闷:“落大哥说,宝贝儿要吃好,不摔,不发烧。她……真的是瓷娃娃。”
又说,“时总,她五年前可能……戒过那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