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芷说完,双手环胸,凤眸低垂不再说话。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沈毅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转头看向雅帝莱西,两人目光一碰,同时想到了同一个答案。
“那就对上了。”沈毅恍然,“我们手头没有少夫人之前的病历。但这次检查的结果已经很清楚了。”
他抬起头,看向众人:“这两种损伤放在一起,病因只有一个:长期大剂量、多种药物的静脉注射,至少持续数周……”
没再说下去,大家心里明白。
戒毒剂含有大剂量糖皮质激素、重金属杂质、工业溶剂。
会心肌被不可逆地摧毁,骨骼被加速脱钙。
这要短期内注射非常多,至少一个月的药物注射,每天数针,累计超过八十次。
光是想到这个数字,就觉得自己的手臂在隐隐作痛。
少夫人是狠人。
对自己够狠。
雅帝莱西看着数据:“左心室射血分数31%。骨密度T值-3.8。这两个单独出现任何一个,都够让人头疼了。同时出现……”
主位上的时浔并不震惊,表情从开始到现在几乎没有变过。
他深眸转动,季清叙微微颔首。
他把脉的时候只摸出了“积损”,现在病因链完整了。
虽然没有这些仪器数值那么精确,但结论大差不差。
季清叙稳了稳声音:“心衰的治疗这些年进步很快。只要落小姐不乱来,依从性好,十年以上不是问题。”
更何况,他相信自己的医术,落槿也够坚强。
沈毅嘴比脑子快,顺口接了一句:“我看着悬……少夫人那性格……”
话还没说完,一道寒冽的眼刀从主位方向射来。
吓得他赶紧闭嘴,头都不敢抬,盯着自己面前的病历夹,真是值得他用一生去研究的封面。
季清叙假装没看到这一幕,继续道:
“阿浔,这个病不可逆,但可以控制。控制好了,她可以活。”
又不得不补了句,“落小姐能撑到现在,说明是她意志力的非常人能及。”
沈毅从惊魂中找回自己的舌头:“我见过射血分数百分之二十五的病人,规范治疗后稳定了将近五至十年。”
雅帝莱西瞪了沈毅一眼,“先生,少夫人的情况,比那要好。”
这人会不会说话,在这种场合丧什么气?
时浔没看众人,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十年?”
沈毅硬着头皮说:“前提是少夫人配合治疗,避免剧烈运动和感染。”
少夫人在飞机上那个架势……能配合才怪。
程璟潇一直听着,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十指交叉,插了一句:
“我总结一下啊。阿浔,他们的意思是,落槿的问题,不看她的心脏,看她的腿。”
众医生齐刷刷地看向他,“……?”
“让你的小娇妻别乱跑乱撞就行。”程璟潇拿笔推盖压盖,“问题是,她得能做到。”
她在黑市里拆人骨头的样子,那是“不乱跑”的人干的事?
所有人:“……”
精辟!
无法反驳。
尤其是时浔身后的沈一及众保镖:程爷这句话应该打印出来贴在病房门口,当第一号医嘱。
安芷冷嗤:“程璟潇,你总结得挺好。就是不知道你自己那条腿,跑起来能不能追上你的嘴。”
程璟潇眯眼:“安芷,你是不是一天不呛我就难受?”
安芷干脆利落:“是。”
程璟潇:“……”
时浔没有理会两人的互呛。
汇报也听够了,他平静起身。
“十年……”时浔偏执又笃定,“不够。”
小妻子会活过十年。
二十年。
更久。
他时浔这辈子,想做的事,没有做不成的。
他想要的人,阎王爷也抢不走。
*
月色融入晨光,漫进病房。
这三天,病房里,时浔对小妻子寸步不离。
季清叙也陪着二十四小时待命,主要是为了随时准备扎。
只要落槿一醒,季清叙就给她扎针。
没办法,她疼到连流食都吃不了,只能输液。
说话更是耗费力气。
每一次发声,膈肌都会上下移动,牵动胸廓,带动骨折处。多说一个字,都是在用自己的骨头磨刀。
多说一句话,她的心脏就得多跳好几下。而那颗心脏,本来就不够用。
更别说她还发烧、骨痛、整个人处在应激状态。说话不是康复,是消耗。
但落槿的话却极多。
多到季清叙觉得自己的血压已从正常值飙到爆表。
第一次醒来,是那三个小时深眠结束后。
刚醒就说个不停,看到个人就要说话,根本停不下来。
落槿睁眼就看到季清叙,拧眉投诉:“季医生,你扎针能不能轻点?我害怕。”
季清叙默了默:“落小姐,我已经很轻了。”
害怕?
他没看出来。
落槿看向他身后的人,撇嘴:“时浔,你让季清叙换个针号,这个太粗了,吓人。”
时浔在床边蹲下,轻声垂惜道:“好。”
转头看季清叙,一个字,“换。”
季清叙默默地从药箱里换了一帘更细的针。
他保持温和,“……这是最细的了。”
这针再细就要断了。
落槿还是不满意:“那能不能用头发丝?”
季清叙:“……不能。”
落槿“哦”了一声,又转头看时浔:“时浔,我饿了。”
时浔手指收紧,小妻子一咽就疼,也知道她是故意的,还是哄道:
“宝贝,医生说你不能吃东西。”
落槿瘪嘴:“那你让他把营养液换了,给我输点鸡汤。”
时浔默:“…………好。”
说不好会被说是在凶她。
季清叙手里的针差点戳自己穴上:“!!!???”
这位爷认真的?!
“要现在,”落槿得寸进尺:“原汤。最好带点鸡肉。”
“……”时浔煞有介事:“宝贝先睡一会,我让他去考个厨师证。”
季清叙嘴角搐了搐,帮忙解围:“落小姐,您现在气不够用,说多了会更疼。”
落槿眸色清凌:“是吗?我没觉得说话更疼啊。”
“不觉得疼,是因为您忍习惯了。”季清叙手指一顿:“您再说下去,伤口会裂开,肋骨会移位,烧也会更高。”
落槿:“可是我想说话。”
季清叙终于忍不住了,看了一眼时浔,时浔微点下头。
季清叙面无表情:“扎完针您也能说——说梦话。”
针起,针落。
安分了。
落槿眼皮沉沉:“时浔……”
时浔太坏了。
居然帮着季清叙欺负她。
她想醒着。
时浔心疼,但小妻子确实需要休息。
低头看着她安安静静的睡颜,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小狐狸睡着的时候,比醒着乖多了。可他还是喜欢她醒着,哪怕话多,哪怕吵,哪怕气人。
又一次醒来,沈毅进来查看的时候,落槿正在跟时浔告状:
“沈医生昨天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快死的人。他是不是觉得我命不久矣?”
沈毅脚步一顿,差点夺门而逃。
时浔的目光缓缓移过来,那眼神看得他才是命不久矣的那个。
沈毅:“……”
他决定以后查看数值都戴墨镜加头盔。
安芷来看她,她也说了整整十分钟,最后是:
“安大美人,你电程璟潇了没有?用不用我帮你拆他。”
安芷:“……”
一旁的季清叙再次忍无可忍,拿起针。
落槿瞥见,赶紧道:“季医生,我不说话,我就是想问一下……你这个针扎下去,多久能起效?”
季清叙:“……您刚才说了‘我不说话’。”
落槿:“那是前一句。前一句不算。法律上讲,这叫‘撤回’。我有权撤回我之前说的话。”
季清叙深深深深深深的吸气,一针下去。
落槿欲阖眸前嘟囔:“时浔……”
时浔听到小妻子唤他,心顷刻软颤,眼眸覆上沉忧。
“这样扎,”他抬手抚过她的发,嗓却低冷,“会不会影响我夫人恢复?”
季清叙听时浔审犯人的语气,怪异一笑。
“质疑我?你来?”他道:“针给你,你行你上。”
时浔扎得好,他把这包针吃了。
不这样扎,才影响。
落槿再这么说下去,她的肋骨能从线性骨折变成粉碎性骨折。
“我来?”时浔幽幽睨他:“行医二十几年的季……庸医?”
季清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