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浔怕小妻子疼,不敢再拢她,只能虚虚地环着,声音沙哑:
“快了。宝贝再忍忍。”
落槿忽如其来的脆弱让沈毅和雅帝莱西有些措手不及。
刚刚还活泼不已的人。
能跟少爷抬杠、能纠正他们诊断、能数灯玩的人。
怎么会……像朵被太阳晒蔫的花?
“在飞机上只能用物理降温,”雅帝莱西鼻子一酸,迅速转身去拿冰袋和酒精棉,“口服药会引起胃肠道反应,她现在不适合。”
如果强行用药,可能会加重少夫人内出血。
“给她打止痛,”时浔顿了顿,晦涩道,“常人的三倍。”
沈毅刚固定好胸廓,听到这话,不由得蹙眉:
“少爷……三倍?”
为什么要三倍?
不清楚病情,不能乱打止痛,而且还是常人的三倍。
这剂量……可能会抑制呼吸,或加重出血,引发过敏性休克。
雅帝莱西也皱了下眉。
这少夫人体质莫不是有什么问题,对药物有异常的耐受?
两人抬头,看着谈判桌上能把对方气得掀桌还保持微笑的男人。
此刻嘴唇抿成一条线,眼底有一层薄薄的红,无力、恐惧和深深自责的神情。
时浔把字从齿缝碾出:“需要我说第二遍?”
沈毅见他一副“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把你从飞机上扔下去”的威胁,嘴张了一下,又闭上。
他看向落槿。
毕竟,这世上能按住这爷杀气的,就这一位。
落槿唤他,软绵绵道:“时浔。”
时浔垂眸,目光触及她就只剩无奈,怒火全化成了心疼。
“先不用打。”落槿说,“你别紧张。我还不疼。”
伤口在野外暴露了将近一个小时,又是铜片,会发烧很正常。”
三十七、八度不算高烧,物理降温就够了。”
“先帮我降温,”她说,“别让他们给我打针,他们自己都晕针,你信不信?”
沈毅&雅帝莱西:“……”
谁晕针了?!
他们天天拿针的,晕什么针?
落槿一口气说了一大串,她确实感觉到薄汗正在变多,黏腻腻的。
痛意来得突然,密密麻麻地侵袭,她感到一阵晕眩,让人想闭上眼睛,放弃抵抗的睡过去。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发烧了。
需要清醒。
她不要在梦里疼。没有尽头,醒不来还逃不掉。
于是,她开始不停地和时浔说话,一旦停下来,那种铺天盖地的疲惫随时会把她卷走。
落槿:“时浔。”
时浔:“嗯?”
落槿:“你刚才说我会咬人。”
时浔:“……嗯。”
落槿:“我什么时候咬过你?”
时浔意味深长道:“需要我现在列举?”
又附在她耳朵旁,“上次。我书房。你坐在我腿上那次。还有,做梦,也要咬。”
似有所感,他配合小妻子分散注意力。
落槿心虚:“那是……你自找的。”
“我没说不是。”时浔拇指安抚着摩挲她的肩头,“所以我说你会咬人。陈述事实。”
落槿有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她又道:“时浔,你陪我说说话?”
“好。”时浔手指拨开她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宝贝想说什么?”
小妻子开始硬撑了,是开始疼了吗?
时浔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抓着另一只手,不敢松,又不敢用力。
他该怎么做?
能替小妻子疼。
落槿:“什么都行。就说你今天有多过分,一直凶我。”
时浔:“……有多过分?”
落槿:“一直凶我,好多次。我被你凶得都不敢说话了。”
时浔默了默:“……”
小妻子不敢说话?
他怎么没看出来。
从被劫持到现在,嘴巴就没停过。
没等到回答的落槿,不满道,“还不承认?”
“好,”他决定投降,“我凶了。是我不对。”
落槿满意地“嗯”了一声,继续跟时浔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说话的内容没什么逻辑,想到什么说什么。
时浔一句一句地应着,声息平稳徐徐,强忍心底的慌意。
沉睡的痛觉神经被唤醒,一阵更强烈的晕眩袭来,落槿的视线模糊了一瞬,然后才重新聚焦。
她想看看时浔的脸,但没力气抬头了,只能想象。
他怎么能这么好看?
高挺的鼻梁,微抿的薄唇,深不见底的眼睛。此刻那双瞳仁里,一定只有她一个人。
她想。
他们确实不会离婚。
不是因为爱情,那东西太不实际了。
而是因为时浔这个人,好像一旦认定了什么,就是一辈子。
他一直在跟她强调,他认定她了。
她也想慢慢回应。
就是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
三年?五年?十年?
落槿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下。
药物性心肌损伤,加上骨密度低,加上今天这个伤,失血、感染、发烧,对心脏都是额外的负担。
她的命打从出生开始,就像路边没人要的野草,被扔、被踩、甚至被连根拔起过。
但野草也有野草的活法。
一点点阳光和泥土就够了。
她想活。
她还有很多事没做。
落槿窝进时浔的怀里,她想在这个怀抱更久一点。
可不可以?
舱内的氧气浓度压得仿佛稀薄了,舷窗外,西郊别墅的灯火近在咫尺。
落槿咽下甜腥,迷蒙的看着时浔,冷峻的脸在她视线里忽远忽近。
她软声撒娇:“老公,吻我。”
本想给落槿再次听诊的沈毅和雅帝莱西闻言,同时退开,别过脸去。原来这位铁石心肠的爷,也有怕的时候。
时浔对上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清冷褪去,只剩一层薄薄的水光。
所有的强硬都在这一刻瓦解,胸窒难言。
他低下头,极轻极缓地,吻上小妻子的唇。
一触即分。
时浔:“够吗?”
落槿羽睫颤了颤:“不够。”
时浔没有犹豫。
他虎口扣住她的下巴,又吻了下去,带着这些日子的思念和后怕。
她在黑市里拆骨头时他不知道的恐慌,被达米安劫上机车时他追在后面的绝望,说要自己跳下去时他心脏骤停的那几秒。
历经险境后的深深庆慰,他慢慢地舔舐掉小妻子唇齿的血腥味。
越是探去,他便越是心疼,宛若刀割。
这场灾祸,本不该发生在她身上。
飞机缓缓进入下降姿态,机舱里的机械轰鸣萦绕不散。
震感穿透四肢,痛得落槿游离恍惚的意识勉强聚拢,她从那个温柔的吻里被拉回来。
落槿嗓音哑哑的:“时浔,要到家了吗?”
时浔温柔道:“到了。”
落槿:“哥哥也在吗?”
“他在路上,”时浔轻哄:“宝贝累了,就先睡一会。”
“……嗯,”落槿眼皮沉了一下,又挣扎着抬起来,“那哥哥到了叫我。”
又说,“时浔,一定要叫我。不然他会骂你。”
时浔:“好。”
落槿宣布决定:“时浔,接下来我要睡上三天三夜,谁也不要吵我。”
时浔:“好。”
落槿:“时浔,你也不准吵我,我起床气可凶了!”
又瞪他,“上次你吵我,我把枕头扔你脸上,你忘了?”
时浔:“好,保证不闹你。”
小妻子每句话都叫他的名字,这两个字从她嘴里一遍一遍地出来,叫得他身心都在隐隐发怵。
时浔:“宝贝,先别睡了,告诉我,哪里不舒服?”
落槿打了个哈欠,“没有不舒服,就是闷,”
哈欠打到一半,被肋骨的疼痛截断了,她拧眉,又飞快地松开:
“时浔,我困了。不要吵我。”
全身都在痛,她不想动,而且她真的超级累,都怪达米安那个疯子,没事带她兜什么风!
时浔:“槿槿……”
这么小小的人儿,要疼多少次,才能把皱眉练成这种肌肉记忆?
落槿:“……不要吵。”
时浔:“好,我不吵。”
安静了不到两秒。
落槿:“时浔,你理理我。”
时浔:“……我在,没有不理你。”
委屈巴巴的,像一只被冷落的猫,明明是她不让他吵,转头又嫌他不理她。
他的手覆上她的后脑勺,把她轻轻按在自己胸口。
落槿:“都说了别吵……”
时浔:“……”
沈毅&雅帝莱西:“…………”
雅帝莱西笑到眼角都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