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毅拿起听诊器,还没凑到落槿跟前。
落槿就平平淡淡地开口:
“左侧第五、六、七肋骨,大概率是线性骨折,没有明显移位。”
“至少三根。保守估计。”她抬手比划了一下位置,“这儿,皮下气肿,我一呼吸就能感觉到。”
落槿:“没有血气胸体征,呼吸音虽然减弱但对称,说明积血不多,可以保守观察。”
落槿:“你们先处理上肢的伤口,肋骨用弹性绷带做胸廓固定就行,不需要额外设备。落地之后再拍CT确认。”
沈毅&雅帝莱西:“……”
听诊器悬在半空,差点从沈毅手里滑下去。
他见过病人自己猜病情,通常都是“医生我是不是癌症”之类的。
大场面也见过不少,被炸断双腿的兵做截肢,没吭一声的,被折磨得体无完肤的线人……
但病人自己给自己下诊断、开治疗方案,比他这个正牌医生还专业的,这还是头一遭。
关键是,少夫人不疼吗?
肋骨断裂,说话还不带喘的,哪有半点重伤员该有的萎靡?
时浔低头,眼底暴戾,忍住不把沈毅手里的听诊器抢过来砸墙上。
他语气死命克制:“夫人,你是医生还是病人?”
落槿:“法医。”
时浔胸腔起伏:“夫人能不能有点病人的样子?当几分钟普通病人?嗯?”
落槿认真思考了一下:“好像不能。职业习惯。”
又说,“就像你看到谈判对手就会想怎么阴他一样。”
沈毅&雅帝莱西在心里疯狂点头:“……”
这点他们同意。
少爷阴,这是公认的事实。
能把对手绕进自己挖的坑里,对方还笑着帮他填土,认为自己占了便宜。
时浔忍了忍,阴阳怪气道:
“你把自己的诊断说完了,让他们干什么?一个给你递绷带?一个鼓掌?”
落槿眼眸弯弯:“鼓掌就不用了。拆骨我是专业的。”
她拆过的骨头,装起来能堆满这个机舱。
时浔咬牙切齿:“那是验尸的。你现在是活的。”
落槿“哦”了一声:“活人也一样。骨头又不会因为人活着就长不一样。”
时浔:“你见过活的骷髅吗?”
落槿:“没有,但我见过你。”
时浔:“……”
他现在发现跟小妻子讲道理还不如跟一块石头讲。
石头至少不会顶嘴,最多硌脚,她硌心。
时浔决定放弃,把怒气一压再压。
不然自己现在就快变成一具气的骷髅了。
落槿:“时……”
“夫人!闭嘴!”时浔没绷住,把声音提高了半度,“让医生检查。”
落槿无辜极了,“时浔!你凶什么凶!我是节省时间。”
她也是有脾气的!
时浔:“……”
他怎么又凶她了?
他明明只是想让她乖乖躺着别动。
可这小东西,肋骨断了都不肯消停,跟个陀螺似的,抽一下转十圈。
行!
行行行行行行行行!
她受伤了,说什么就是什么。
时浔用尽全身力气把语气放平:“宝贝……我没有凶你。”
落槿:“你刚才那个语气,就是凶。我耳朵没聋,你不用那么大声。”
“……是,是我声音大了,”时浔哄,“宝贝别说话了,省点力气,好了让你凶回来。”
他认了。
沈毅和雅帝莱西假装在整理器械,“……”
他们两个的相处方式,就是把医生当空气?
这位爷被怼成这样还能忍住,真爱无疑了。
落槿委屈道:“那你先让他们固定,我现在还不疼,真不是装的。”
他们检查的结果和她说的不会有太大出入,等听完诊再讨论方案,飞机都落地了。
她了解自己的身体,趁现在自己还忍得住,先把要紧的处理了。
时浔对上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没有逞强,只有冷静到残忍的理智。
他心疼得无力,一条手臂箍着她的腰,手掌贴着她的腰侧,像在感受她还活着。
帮小妻子托着腰,方便检查和处理。
时浔才闷声道:“听她的。先固定。”
沈毅如释重负,立刻转身去拿弹性绷带,这方面他比雅帝莱西擅长。
胸廓固定,闭着眼睛都能绑。
转身回来时,对上了时浔那双像盯死人一样的眼睛,沈毅颤巍巍地伸手去摸肋骨。
这眼神……搞得他是要谋害少夫人似的。
落槿提醒:“第二肋间往下数,别从锁骨数,容易数错。”
沈毅的手指僵在半空。
他鼓起勇气,试图夺回医生的尊严:“少夫人,请配合检查。不要说话。”
落槿:“好。但你的听诊器膜片该换了,高频衰减了。”
沈毅差点被口水呛死。
他都还没用,她怎么知道?
少夫人眼睛自带X光?
雅帝莱西默默的准备清创器械。
两人尽量减小存在感,这位爷的火气,他们可不想在万米高空体验。
金属器械碰撞不锈钢托盘的声音在狭小的诊疗室里格外清脆。
可……
安静不了一会。
雅帝莱西看了看落槿手臂上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正准备动手清理周围的碎布和血痂。
落槿依旧淡定地说:“不要麻醉,直接缝,我想保持清醒。”
时浔阴阳怪气的劲儿又上来了:“夫人想清醒着干嘛?感受疼痛?”
落槿似狡黠:“感受你。”
时浔噎住:“……”
沈毅在心里给少夫人记分:“……”
KO时爷,本日第二次。
原来少夫人是这么治少爷的。
落槿又朝雅帝莱西道:“真的,麻药对大脑不好,能不用就不用。”
那玩意儿对她没用。
打进去,反应慢半拍,等她有感觉的时候伤口都缝完了。
雅帝莱西本能地抬头看向时浔:“这……先生?”
麻药对大脑不好?
那她每次打局麻都是在毒害病人?
不敢跟少夫人辩论,怕她甩出一篇文献。
时浔的脸肉眼可见的阴云,手指在她肩上收紧,没有说“不行”。
判断一下小妻子的状态后,他再度咬牙:“她疼的时候会咬人,不用管。咬了也不用打狂犬疫苗。”
落槿:“……”
她会咬人?
她怎么不知道?
不仅拐弯骂她,还诽谤!
她望着时浔,瞪他,想从他脸上找到“我在开玩笑”的证据。
时浔回看她,对暧昧她挑了挑眉:我说错了?宝贝敢说没有?
落槿:“……”
她想反驳,发现自己确实在某些“特殊场合”咬过他,耳根慢慢泛红,把目光移开,不去看他。
小妻子消停了。
时浔阖眸,第一次不想接小妻子的话,再说下去,他怕自己会当着两个医生的面亲她。
肋骨断裂,每说一个字都是对伤口的拉扯。
这小狐狸气人得很,明知道还偏要跟他拌嘴。
当雅帝莱西把落槿左手的袖子剪开时,皱眉:
“这伤……”
达米安也是真狠,对一个女孩子下手这么重。
手腕不规则裂伤,被倒勾勒出的深痕已经见了真皮层;
左上臂撕裂口处深可见骨,皮下组织外翻,隐约能看到肌肉纹理。
雅帝莱西用法语低声说了句脏话:
“Putain.”
落槿没看她,问道:“你的法语口音不错,很可爱。巴黎来的?还是里昂?”
雅帝莱西愣住:“……”
这是重点吗???
这位少夫人被折磨成这样还有心情点评口音?
她看向落槿,女孩正百无聊赖地盯着顶上的一个指示灯,眼神涣散又清醒,在数灯亮了多少次。
落槿嘴唇翕动:“红灯,灭,红灯,灭,红灯,灭……”
没办法。
时浔生气了,她只能自己找点事做,扯了他好几次,都不跟她说话。
时小气鬼!
时浔:“…??(◣д◢)??…”
小妻子受伤了,不能凶不能凶。
没受伤,更不能凶不能凶。
沈毅&雅帝莱西感叹:“……”
少夫人这肺活量,唱歌剧都够。
她……是真的不疼吗?
雅帝莱西不信,用镊子轻触了一下创口边缘。
这是一个标准的感觉测试,脊髓反射,身体本能,正常人应该会缩手。
落槿没动。
她不疼。
可她想说话。
好不容易清醒着生病一次,想把这些热的声音,多听一会儿,再多听一会儿。
以前是昏迷,醒来已经是第……不知道多少天了。
她话多不是吵,只是想留住活人的温度。
现在尤其想听时浔的声音,想跟这个活人多说几句。
她说的那些废话,每一句都是“我还活着”。
这厮……竟不理她了?
落槿垂睫,目光落在时浔的大手上,那只手正握着她没受伤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握得很紧。
她在他的掌心轻轻蹭了蹭。
时浔感受到她的小动作,攥得更紧了。
她唇畔浅弯,鼻翼涌上酸涩。
不理就不理吧,手的温度,她也要多记一会儿。
声音会散,留不住。
温度她能记很久。
很久。
雅帝莱西加大了力度,镊子几乎探入了伤口深处。
这伤,放在普通人身上,早就叫得整栋楼都听见了。
落槿还是没动。
她只是慢慢地转了下头,看着雅帝莱西的眼睛,眸色清冷,天真道:
“你要是想试探我,可以再用力一点。我的痛阈比较高。”
又说,“不过你再这么戳下去,伤口就要被你戳大了。到时候缝不好,留疤算谁的?”
雅帝莱西手指顿住:“……”
她忽觉一道实体化的寒气,带着压迫感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雅帝莱西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
她赶紧收回镊子,转移话题:
“少夫人体温偏高,三十七度八,有发烧迹象。可能是伤口感染引起的。”
雅帝莱西拿了额温枪,对准落槿的额头又“滴”了一声,看了读数,声音紧了几分:
“还在上升。三十八度一了。”
时浔的手掌几乎是不受控制地覆上落槿的额头。
触手微烫。
继而将整只手贴紧确认。
想起了安芷说过的话,小妻子不能发烧,一发烧就会痛得像拆骨。
还有季清叙的……
他脸色阴沉,收回指节微抖的手,嗓音淬冰:
“马上给她退烧。”
落槿的声音忽然轻得像在梦呓:
“时浔,你的十五分钟……好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