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应精准咬中达米安眉心的子弹,斜坡边缘却突然窜出几道瘦小的影子。
其中四人被打中,血雾在车灯下绽放。
三人滚下斜坡,身体撞击岩石的声音沉闷而急促,没有惨叫。
一次不中,狙击手想再瞄准目标已难。
那些少年的移动速度极快,战术动作标准,将达米安护在身后,踩在射击死角上。
赤着脚,目露凶光。
他们像从地缝中冒出来的恶鬼。
时浔抱着小妻子往直升机的方向走。
枪声刹那,落槿的意识从昏沉中被尖锐地拽回。
不寻常的中弹声,子弹打入软组织的钝感。
法医的本能让她的神经瞬间绷紧。
谁受伤了?
她眼帘掀开,扒拉开时浔的衣领,循着声音的方向挣扎一下,轻喊:
“时浔。”
时浔步伐一顿,把小妻子托高一点,让她的下巴搁在自己肩膀上。
他知道她想看。
没有阻止,却也没回头。
调整了角度,让她的视线刚好能越过他的肩头看到那片被车灯照亮的杀戮场。
职业本能让落槿在第一时间看清了那些人的面孔。
最大的顶多十二三岁,最小的……她看不清,那张脸太稚嫩了。
赤手空拳,一个个长期营养不良的体征,眼神空洞,像被掏空了灵魂的陶俑。
被击中的其中一个被达米安提在手里,随时挡在身前。
看那稚嫩模样,不知有十岁没有,胸口一个血洞,血正往外涌,染湿了他破旧的卫衣。
落槿的心脏瑟缩了一下,某种她以为已经死了的东西在胸腔里翻涌。
她见过太多尸体,在解剖台上,在集装箱里,在湄公河畔……
她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
但这些孩子,比她当年差点被卖去东南亚时还要小得多。
他们不是天生的杀手,是被从某个地方偷来、买来、抢来的孩子。
骨头上会有旧伤,会有骨折后没接好留下的畸形愈合,会有反复被殴打留下的骨膜反应。
每一道痕迹,都是一次他们不被当人看的证据。她闭着眼睛都能在骨头上面读出这些孩子的遭遇。
落槿把脸埋回时浔的胸口,大抵是刚才飙车时被颠了太久,一阵幻痛攀上她自己的骨骼。
远处的达米安笑得张狂而放肆,拎着那个还在淌血的孩子,嚣张地朝时浔的方向喊:
“Magnifique! (精彩!)Stellan,你从哪儿找来这么个带刺的小东西?”
又说,“等把她带回欧洲,就一天打断一根骨头,直到她学会叫我主人。”
他改主意了,他要把这个女人的骨头串成项链,送给时浔。
达米安是个把残忍当浪漫,把凌辱当乐趣的疯子。
落槿:“……”
骨灰盒都装不下的变态。
来个比她疯的。
时浔的交友质量真差。
扯着他的衣领,作势要攀得更高。骂不了,比了个中指也行。
时浔把人拢回怀里,下巴抵住她的头顶,大掌覆在落槿的背上,一下一下地从她的肩胛骨捋到腰际。
“乖一点,”他嗓音低醇霸道:“别动,别说话。”
又缓缓的捂住她眼睛,掌心干燥而温热,遮住了她眼前所有的光。
他抬眸,冷冷下令:“开枪。”
一个“不”字生生的卡在落槿喉里,还没出口就被她自己咽了回去。
他们的生死局已定,她多说无益。
长眠胜过在荆棘中醒来。
今晚,这些孩子不死,对峙、交战就会持续,就会伤害更多的人。
他们会死,时浔的人会死,也许时浔也会受伤。
但最后,时浔会没事,达米安也会没事,位尊者永远能全身而退。
有事的,从来只有“别人”。
她听到连续的枪响和达米安跃下斜坡前,最后从风中飘来的声音,宣誓般的占有欲:
“小夫人,Damian抢定你了。你等着。我会回来找你的。”
而后是重物滚落斜坡的声音,一具接一具,闷响越来越远。
夜风带着血腥味和火药味,还有一丝腐烂的甜味。
落槿的睫毛在时浔的掌心里颤了颤,安静下来。
时浔没有松开手,走进了旋翼掀起的狂风里,保镖和护卫自动列队让开。
*
落槿被裹着,整个人缩成了一个小团子,只露出一双穿着皮靴的脚,随着时浔的步伐一摇一晃的。
Evans候在机舱口,恭敬地迎上来:
“先生。”
只见少主一脸煞气模样,理由没理他。
本来想汇报一下机舱准备情况,Evans很识趣地闭上了嘴。
这种时候多说一个字就会被眼刀子剜死。
杀神似的时浔走过,抱着那个只露出两只脚的小包裹进了诊疗室。
目送他的Evans发现少主右肩上一大片染湿的血迹,即便穿着黑衣服,血迹蔓延的轮廓也触目惊心。
哦豁,挨了?
Evans眯起眼。
他刚刚被命令在这里等候,所以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自然也没看到时浔被达米安踹了一脚。
Evans很想知道,但他不敢问。
很好奇这位少主夫人到底有什么魔力,能让少主带着伤还抱得跟个宝贝似的,露出那种天塌了一样的表情。
沈一处理好后续从机舱外走进来,就看到正在发呆的Evans。
冷冷的瞥他一眼,“你在这里干什么?”
Evans睨了回去,用一口伦敦腔的别扭中文回怼:
“你在这里干什么,我就在这里干什么。”
又说,“怎么,这块地你买下来了?有意见?打一架?”
两人曾因一场不相上下的决斗后,就一直互相看对方不顺眼。
事实上,那次沈一占了上风,之后Evans耿耿于怀,想再来一次,约了不下十次再战,沈一就不鸟他了。
任凭怎么挑衅、嘲讽、踹,他就连眉毛都不动一下。
于是Evans越看这木头越不顺眼,见面死呛。
沈一没有跟他吵,惜字如金道:“回西郊别墅。”
Evans双手插兜,望向别处,“初来乍到,不认路。要不你画张地图?”
“那就别回了,”沈一淡漠看他,抬手按住耳麦,“少爷,Evans说这飞机不认路。”
说完,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Evans:“……”
*
诊疗室里,空间不大,只有两名紧急调来的医生。
得知落槿被劫持后赶过来的沈毅,和混血女军医雅帝莱西。
两人原本正低声讨论什么,门被推开,一股低气压涌入。
见时浔眉头深锁,神色焦灼,两人顿时严肃起来,迅速戴上了手套。
这位爷居然露出了“焦灼”这种凡人表情。
又把目光移向他怀里的落槿。
女孩像一只被装进睡袋的考拉,脑袋从大衣里露出来,一副刚醒来的模样,眼睛半睁不睁的盯着他们看,气定神闲。
像是在说:你们忙你们的,我就躺躺。
两人对视一眼,“……”
到底谁受伤了?
这画面不对吧?
时浔手托着小妻子的腿弯和后颈,把她小心翼翼的放在诊疗床上。
他没退开半步,反而在床沿坐下,一条手臂垫在她脑后,让她半卧着,拢了拢她散落的碎发。
垂眼看她微微泛红的颧骨,时浔嗓音极浅的颤,温柔到近乎哄劝:
“躺一会,十五分钟。”
又对两人摆手,声线猛沉:“看看我夫人的伤。肺部渗血,疑似肋骨断裂。手腕勒伤,上臂划伤。先清创,动作快点。”
两人拿起听诊器,沈毅先看了一眼落槿。
少夫人的脸色确实苍白,但那双眼睛圆溜溜地睁着,灵动又乖巧,哪有半点重伤的样子?
她甚至还有心情打量雅帝莱西。
他想起上一次,时浔火急火燎让他看落槿那道三天就自己长好的“重伤”。
这一次……
他跟随时浔多年,太清楚这个表情了,这位爷在压火。
压得很辛苦。